老头是带着苏翔从最普通的小跟班干到现在的位置的。老头一直很关照他,正因为这种关照,苏翔才更觉得没法交差。他不能让老人感到失望。“没关系,我只是累了。精神状态不太好,睡一觉就好了。”
“找到线索了吗?我听说你关了一个人?”
“找到线索了,离破案不久了。”苏翔嘴皮子抽搐了一下。这句话他毫无底气。
一个女警察拿来了一个包裹,递给苏翔。
“这是你托我给你拿过来的。”女警察说。
苏翔点点头,他没敢多看老头,接过了包裹之后,他走向一个人少的地方。包裹里是一张硬纸板,上边是一副儿童画的画。画的一角有一行字“祝爸爸能早日破案,捉到更多的坏蛋。”画的中央,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手枪里射出了一颗子弹,子弹朝向另一个人的脑袋,那个人咧着嘴,不知道是凶恶的表情,还是害怕的表情。或者,他张开嘴,仅仅是要吞噬掉那枚子弹。
苏翔站在原地,他已经脱掉了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西服,换上了他本来的制服。制服映衬得他高大、伟岸,只有他知道,那件制服里包裹着的自己,多么的胆怯。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等待被制裁的人。
阿信的房间,苏翔坐在床上,琳达站在一旁。阿信推开门,看到那两个人,不知道是否该走进去。琳达刚刚得知了继母的不幸。尽管那个女人,她没有把她当做过真正的母亲看待,但至少她对琳达还不错,每次琳达过生日她都会很客气地送上一份厚礼。包括那本有着薰衣草明信片的画册,也是她送给她的。她还讲述过很多关于流浪的故事,那是属于那个女人的梦。这些梦想深深地影响到了琳达。琳达想,那个女人尽管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她对她的影响甚至要超过亲身母亲。而那个女人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这么可怜地消失了,这确实让人心痛。但更让琳达揪心的是,木炎的死,与自己有没有关系?琳达还在犹豫,是不是把阿信的事情告诉给苏翔。
“你去哪了?”苏翔问阿信。
“四处去转转。”阿信回答。
“这地方有什么好转的?”
“早上五六点钟,有一阵,雾突然停了。我觉得挺奇怪的,所以出去转了转。上午雾又渐渐浓了。”
“昨晚上你干嘛来着?”
“睡觉啊?”
“谁能证明?”
阿信看着琳达,琳达犹豫该说什么,她可以证明,昨晚发生命案的时候,他的确在房间里。但是如果说出来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屋子里过夜的,这又会带出来下一个问题,以及没完没了的问题。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诅咒(5)
苏翔也看向琳达。
琳达看着两个人,她要张口,可是阿信打断了她的话。
“没法证明,我一个人睡觉,怎么能证明?”不过我早上六点下楼的时候,有见到旅馆服务生,他们一直在旅馆门口,他们可以证明我六点前在这旅馆里。
苏翔还是看着琳达,琳达则把头扭向窗外。“琳达,你先回自己屋子吧,我对这个,背包族,旅游者,对,摄影师,有一点问题要问。”
琳达走出去之前扫了一眼阿信,她信任阿信,她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跟苏翔透露真相。阿信朝她稍微摇了摇头,像是在保证,让她放心。她木然地走出了门,顺手把门关上。但却偷偷站在门口。
黑暗的走廊很适合思考。她想,是需要坦白的时候了,她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苏翔。尽管她会受到谴责,也许会被抓起来,但是这总比憋在心里好。她越来越觉得,那些秘密憋在心底,让她朝着崩溃的方向慢慢坠去。
苏翔走向屋子门口,脚步的声音很大。他要检查门口有没有人偷听。琳达赶快回到自己的屋子,她打开了电视机。看着闪光的画面,她还在琢磨着隔壁屋子里,那两个人会说些什么。她忍不住,踮着脚尖,又走回到阿信的屋子门口。她趴在门板上听。屋子里的谈话一会儿声音大,一会儿声音又很小。也许,阿信现在正把他们之间的秘密告诉给苏翔。
琳达是在网上联系到阿信的。他们仅仅认识了三个月的时间。网站上有阿信的照片,那是一个专门给在工作中负伤,残疾的揭黑记者捐款的网站。阿信是所有揭黑记者中长得最帅的那个。每一笔捐款都陈列在链接后边。她数了数,差不多五年来,只有过十来个人捐了一万块钱左右。一万块钱,对她而言,只是一两部手机的价钱。或者是一个星期的生活费。琳达决定,就用这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她通过网上银行,捐了五千块,然后发了一封信,如果可以见面的话,她可以考虑再给他五千块钱。
然后他们就见面了,阿信戴着手套来的。琳达让他把手套摘下来,她要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受伤。阿信脸上的筋跳动着。他转身离去。她急忙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她可以确信他没有骗她。一个残疾者的尊严感,不容得她怀疑。
“你给我五千块钱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没有其他目的。”
“谢谢你。不过突然给我这么一大笔钱,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目的?譬如,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记者,你们需要什么企业形象宣传……”阿信看琳达小女孩的模样,他吞掉继续的话,他实在看不出琳达能利用他干些什么。
“我想拜托你做一件小事。”琳达说着,她知道如何把嘴角扬起,那让别人看起来,她就像是一个天使。是的,天使在人们印象中,总是与圣洁、美好相关联。人们总是忘记天使的职责,他们是把一个人的灵魂从身体带走的那个家伙。只有死亡的时候,他们才会现身。
苏翔走到了屋子门口,他听见琳达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而且打开了电视。他返回来,微笑着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阿信坐在床边。他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他看出来,那个警察不是好惹的,多年的从事危险事业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穿制服的人是个疯狂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的笑容就像是一种力量的积蓄,下一步他就会开始爆发。苏翔微笑了一会儿,突然走向阿信的大背包,拉开了拉链。阿信嗓子眼都提了起来。苏翔却只是从里头掏出了一瓶酒。。 最好的txt下载网
诅咒(6)
“我早就惦记着这一瓶酒呢。每次我一头疼,我就想起来,你这有一瓶酒,这是救命的家伙。”苏翔把瓶盖取下来,然后找了两个杯子,把杯子里的东西随便往外一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先抿了一口。另一杯递给了阿信。
阿信不知道苏翔在拉开拉链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大包里的一把匕首。即便他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声张。那是个习惯冷静的人。阿信接过来了酒杯。
“你应该挺能喝的吧?军队里出来的人?”苏翔看似无意的问着。
阿信扫了一眼叠过的被子和整齐的洗漱用具。“以前喝太多,喝到胃穿孔,后来就少喝了,有了闲情逸致再喝喝。”
“大白天的喝酒确实有点奇怪。”苏翔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只是我现在很苦闷,我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
“调查得怎么样了?”
“又死了一个人。”
“谁?”
“你猜猜?”
“我对案子不太熟。只知道矿老板被绑架了。”
“他身边的一个人。”
阿信眼睛盯着手中的杯子,他看到杯子中间的液体有了一条条细纹,渐渐地,那些波纹形成了荡漾的一个个圆圈。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和矿老板认识吗?”
“不认识。”阿信看向苏翔,他咬着牙,尽量调整呼吸。
“你和矿老板的女人认识吗?”
“也不认识。”阿信知道苏翔在仔细地盯着他,揣摩他。
“你知道对查案的警察说谎,也是犯罪。”
“知道。”
“哦。”苏翔把一张盖在床上的报纸掀开,下边有几张照片,都是向日葵林里的别墅的照片。照片上,隔着阳台的窗户,木炎望向镜头。“照片上的女人……”
“无意中照到的,觉得挺漂亮的就拍下来了。”
“她凌晨死了。”
“哦。”阿信不再动,他感觉时间放慢了,呼吸在刹那之间停止了。
“你不好奇她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昨晚,开车撞死了。”苏翔轻描淡写地说,“她死得挺惨的。车遇到一个大坑,翻车了,你想想,敞篷车,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人肉在地上蹭来蹭去的,最后就是一团血肉模糊。”苏翔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在想,你为什么还不愤怒。”
“我为什么要愤怒?”
“阿信,我知道你是谁。一名揭黑记者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很奇怪,你的照片都挂在网上,你还怎么深入黑社会做卧底。”
“我现在已经不做揭黑记者了。”
“如果你还做的话,你出现在金矿附近,我一点也不奇怪。你如果不做揭黑记者,你出现在金矿旁边,我反倒会感觉非常奇怪。”
“我有权利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我能问你一下,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以什么维生?有人给你发失业补助吗?或者是大家给你捐款?你总要有个收入来源?”
“我当鸭?”
苏翔笑了下:“你让我想起来,我以前有一个当揭黑记者的朋友……”
阿信瞪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后来他转行,当了一名黑记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跟黑暗打交道,打得多了,难免会被黑暗吞噬掉。”
“彼此彼此,警察不也如此吗。”
“我已经被吞噬掉了。”
“当鸭可以挽救你的灵魂。”阿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
苏翔脸上的笑容持续了很久,已经有点麻木。他活动了下脸上的肌肉:“很荣幸跟你聊了这么久。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