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和林黛玉都饮尽,这首诗是在奉承林如海,把杯金銮殿,指的是他以探花中举,赐宴的荣耀,捞月澜沧江套的李白捞月,则说明他不但中举,仍有文人狂姿风骨,后两句更不用说,前头都不错,只最后一句粗俗了。林如海是扬州盐政,可不能掌江南大权。
虽知道父亲所谓过露的意思,但反正过关了,黛玉赶忙低头吃菜。冬令进补宜吃狗肉,但闺阁弱质大啖狗肉未免不雅,今天只准备一碗炖狗肉,主食仍是羊肉当归茯苓煲,并数味小菜罢了。如今林府多用菜油、豆油烹饪,饮食已少肥腻,便显出原材料的美味鲜嫩,黛玉胃口甚好。今日因是冬至,除煲之外,还有个涮锅子放在桌上,给人烫牛羊肉吃。
为这,黛玉特特要了一块猪肉一块鸡肉一块羊肉,并一尾鲫鱼放进锅内一同煮开,这是她随同一位已经逝去的长辈用餐时学来的诀窍,再要一片姜少许盐。林如海、贾敏先还不解,后锅滚,才觉出此汤已鲜美无比,单喝汤便回味无穷。
“都说老太太挑嘴,敏儿,我看玉儿也不逊色,你倒被这一老一少比下去了。”林如海想起一事,不由笑道,“尤记那年老太太吃梨,忽而想吃温朴,家中偏只有鲜的,没有蜜饯了,现逼着去买,等了一个时辰方才吃到。”
家门逸事,贾敏亦笑了,又免不得露出少许乡愁之色,林如海黛玉急急开解,贾敏方笑开来,反而怕父女二人被自己搁住,又故意说笑话儿解闷。三人均觉此时此日,当为生平最是妥帖一日,酒过三巡,还是恋恋不舍。最后还是贾敏看丫鬟们都打盹,林黛玉也流露睡意,才让各自安歇。
贾敏看着黛玉出门,对林如海道,“玉儿年纪虽小,却处处透着超凡脱俗的味道,真不愧是你我二人之女。”
林如海点头称是,想起今晚黛玉所赋之诗,笑道,“格局是有,到底年纪还小,不够细密,不过慢慢教导,将来在众人面前不至失于应对便是了。”
贾敏冷笑道,“此刻却虑不到这上头,将来求个恩典,撂了牌子,回扬州求配不好?林家族中无人,否则就嫁得近些,与我二人做伴一世罢了。把姑娘送进火坑里,自己荣华富贵,我可做不出来。”
林如海素知她和嫂子有些不对脾气,笑了笑,也不说话,搂着贾敏自去安置不提。
戏作赌双亲密谈
冬至过后,扬州还未太冷,但因黛玉今年身量拔高,贾敏早叫人来量尺寸,为她新做了数套冬衣。打扮上黛玉虽有些想法,但不欲锋芒过露,此刻也没说什么。今日来给贾敏请安,穿的就是两面发烧小褂子,带着虎头帽,一双秋香色五福棉鞋,贾敏见了十分喜欢,搂过亲近了一会,才道,“我的儿,来年带你回北京见外祖母,她定舍不得放你走了。”
黛玉扬扬眉,在她怀中问,“我们可要回京了?”
贾敏忙道,“那却不是,盐政做得好好的,平白回去当什么官,不过明年是老太太七十五整寿,我也五六年没回门了。免不了带着你回去凑趣罢了。”
没想到另类版的林黛玉进贾府会是如此发生,黛玉漫应一声,心想明年也不就过几个月么,老妈的哮喘还得加紧治,路上犯病那就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贾敏却没细察黛玉心思,满心想着如何操办寿礼,去年的沉香佛珠、乌木抱金拐杖倒也罢了,今年却要加点量,主礼要又稀奇又贵重,这可得慢慢访了。
黛玉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了。她对贾宝玉没什么兴趣,但有一定好奇,不知道这个举世无双的惫懒无赖会是如何一番形状,她自己的所谓倾国倾城之姿也就是好看而已,她的长相完全继承了贾敏,所以没有特别出奇。也不知道贾宝玉的好形容会遗传自何人。
因一日比一日冷,林府早烧起炕来,今日天阴,比往昔火力更旺了几分,贾敏觉得口干舌燥,传热水果吃了几块才好。盐政衙门不好大肆翻修,否则她早做起地龙了。现下只能和女儿吃些水果勉强搪塞。中午便只是一碟小菜,吃些参苓粥。因这适合哮喘缓解期的人吃,贾敏吃了也觉好,一日一碗,和芡实核桃粥换着吃。
林如海今日回家用膳,黛玉中午也吃的简单,一盅鱼丸汤,一盘爆獐腿、一份双禽炒白菜,半碗碧粳米饭,父女俩吃倒是正好,多盛了些米饭就够了。冬日盐运衙门更是清闲,林如海下午便不出门,午睡起后,在家教女自娱。黛玉学了几篇四书,心想这实在无聊得很,但又无法不学,一眼瞥见父亲乘她背书,在看《饮膳正要》,不由得一笑,插嘴道,“阿爹,这有甚好看的?要看食谱,自然还数 《食珍录》和《清异录》了。”
林如海笑道,“不过打发无聊罢了,今日总觉得腻味,外头的饭都吃不下,总要找出个缘由才好。”
这无非就是因为吃惯了菜油,觉得猪油油腻罢了。黛玉一笑,也不理会,继续翻阅《四书》,女孩子在这个社会还是有优势的,至少这些书籍看过就好,并不要求全部背诵下来。贾雨村对功课也催得不紧,只以讲典籍和讲作诗为要。
说话间,贾敏走来含笑道,“每日玉儿常陪着我,今儿被你拘在身边,我倒觉得无聊起来。横竖午觉都醒了,不如我们一家三口玩一会叶子牌成么?”
叶子牌是当时甚为流行的牌戏,通常是不赌钱,贾敏无非还是为了不让林黛玉上太久的课。父女二人哪能不会意?林如海对这个太太历来是言听计从,掷了书本笑道,“好,就赌晚餐东道罢。谁输了,谁张罗晚餐。”
贾敏和林黛玉都笑起来,三人回到东室大炕上,拿了牌来做戏,一个时辰下来,却是黛玉输了。
正是晚饭时节,黛玉皱起眉,故作艰难道,“爹爹,这可怎么好,女儿见识短浅,一向只知道吃,不知道怎么做呢。”
林如海和贾敏哪还不知道她在装样,都是莞尔,贾敏笑道,“我的儿,尽管做去,又怕什么,安排得再乱,你爹爹还能不吃吗?”
林如海笑道,“话却说岔了,我吃,夫人还能不吃不成?”
贾敏一抿嘴,“我今儿却是吃斋的,饭早备好了。”
一家三口均笑起来,林黛玉自出门去了,她虽然没有独立安排过一顿晚饭,但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因此甚有信心,而且难得有机会主导一顿饭,更是打定主意要让父母满意,好争取发挥的余地。
林如海和贾敏透过窗户,看她扶着紫梨的手慢慢行往东厢,贾敏按住林如海的手,道,“老爷,今儿这事倒提醒了我,玉儿身子弱,一向没怎么学东西,只是养病。如今见好,年纪也到了,少不得我要打叠起精神来,教她持家之道呢。”
当时女子十三便可出嫁,汉人更是早嫁成风,贾家虽在旗多年,但作风却仍随汉家,贾敏就是十四岁嫁到林府。林府也同在旗,十三岁之后,遇到选秀之年就得将女儿送上京选秀,女子四德都不可放松,在言、容、德、工之外,还须粗通琴棋书画,又要精通管家之道,不让将来出嫁后吃亏。虽然十三岁选秀之后未必马上出嫁,但为防万一,一般贵族都会在女子十三岁之前初步完成所有课程。林黛玉将是七岁才开始学习,已是算晚的了。
林如海近日也正盘算这事,点头道,“原本虑着你二人都体弱多病,这件事也就搁下不提,现下是该做打算了,按选秀的年份来算,玉儿十四岁便是应选之年。倒应将此事安排得紧凑些。”
“也只是量力而为罢了,她自幼多病,强着也不好。”贾敏却是另有一番打算,“横竖琴棋书画,选秀时只精一项便可,别的泛泛便足够了,玉儿自幼爱书,现有我那位同宗先生教导,应是足够应付。言、容、德、工四项,德自是不说了,女红我看玉儿一向还好,也不敢叫多做,怕是伤眼窝脖,只在言、容上下功夫也就是了。”
林如海不禁微笑道,“你已想得这般清楚了,又有何事问我。”
贾敏忙道,“谁没事问你呢。我是想,咱们家到底事少,女儿跟着我,怕是学不到大家行事,也理不清那些门子的亲戚。就这次上京,也让她见见世面,学个进退。”
这么说是要多住些日子的意思了,林如海默然片刻,方道,“此刻还虑不到这上头,旅途劳顿,你在娘家多歇一些日子倒是无妨,但玉儿身体素来就弱,你这亲娘若是先行回来,谁看顾她?怕是又要添病,虽有外祖母,但毕竟不如你。”
贾敏想了一回,方低首道,“说得是,我的思虑毕竟不如老爷周全。”
林如海又道,“不过学规矩的事,是该筹备起来。素来我们家人丁少,嘻笑怒骂的,也不在意那些面上的事。玉儿怕是学不到什么,请嬷嬷来又嫌其苛,就先在家里,由你指点着学一阵子罢。”
贾敏并无二话,夫妻二人便商议到此为止。晚膳黛玉布置了四菜一汤,不过是寻常菜色,不过倍觉清爽,贾敏大加赞赏,顺势让林黛玉第二日开始随着自己照管家中三餐,黛玉也早有准备,于是应了。
行前贾敏试丫鬟
因为头一日说好,第二日黛玉用过早饭之后,便扶了蓝桃往正屋走,去年她病痊愈了不久,便禀报贾敏,把紫梨升为大拿,补了一个二等丫鬟上来。现下是紫梨和蓝桃常在身边侍候着,红莲主要负责屋子里的细务和管教小丫鬟,另一个叫绿梅的则专做黛玉近身衣物,因月钱一样,红莲绿梅不用立规矩,反清闲,绿梅也没不满。
“姑娘,前日红莲提起,几个小丫鬟不是很服管教,想请姑娘的示下,或者回了太太,打发出去,今儿得空,您问问红莲可好?”
蓝桃在黛玉身边细声细气的说,黛玉微微一笑,却不答话,进了正屋东室,给贾敏请过安,在她身旁坐了,才道,“妈妈,今日要学什么?”
贾敏看了蓝桃一眼,微笑道,“方才进门前,仿佛听见你和姑娘说什么回太太?”
蓝桃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