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莹仍旧闭着眼,眼珠子微微的颤动着,没有回答,好像睡着了一般。
“莹莹,快点好起来,咱们出去走走。去看看你奶奶,看看老人家,或许你心里的恨意,就会淡去。”
“恨?我恨谁,我又爱谁。”
于莹睁开眼,许久未见光,只能眯着眼皮,过了一会,才张开。视线落在窗外,那些梧桐,都黄了。枝干上的斑驳,是年轮在它身上,留下的伤痕吗?
“丽丽,外面落叶,是不是踩得咯咯响。”
“嗯,花丛里积满了厚厚一层梧桐叶子,一踩上去,就是清脆的‘啪’。记得我们附中的花园吗,当时我们最喜欢躺在那里的;有一次我骗你说梧桐树下会爬出黑呼呼的肉虫子,我还记得,你吓得哇哇大叫的模样。”
郑丽丽依旧闭着眼睛,唇边有笑纹聚集起来:“于莹,你以前,又胆小又安静,我忍不住就想逗你。”
“你恶趣味,以捉弄人为乐。”于莹也笑了,浅浅的梨涡漾开来。
“谁叫你长得那样纯真无害的,让人一见了忍不住就要动起手指头。”
“说什么呢你,也不知道许大哥是怎么教的,这么多年了,一点进步也没有。”
“不要提他,丫就是一管家公,比‘家好月圆’里的管家公还要多事。”
“家好月圆,”于莹忽然垂了眼帘,声音也低下去,“看一次哭一次,真虐心。”
“的确是很煽情,我也忍不住掉了几滴鳄鱼泪。”
“我想爸爸了,丽丽,我真想他。”
几乎是说出这句话,一滴泪,就溢出眼眶,迅速的滑过脸颊,落入病号服里。于莹声音里,甚至不带一点哭腔,话语里,也是平静无波的,然而一字一句传入郑丽丽耳膜,汇集在神经中枢处,却异常悲伤。郑丽丽十分明了,于莹心中,从不为人所知的伤,她总是掩藏的那样好,好到人人都以为,她活泼开朗,她没心没肺。
许久之后,丽丽才慢慢道:“你好了,我们就去看看他。”
(三)
“简快速的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穿过一片密林,然后是小山坡,忽然一阵嘶裂的叫声从不远处传过来……”
“咚咚,”两声敲门声后,来者推门而入,打断了垂首看书的人。
她侧倚着床头,原本敛下的睫毛上翻,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来人,微扬起眉,眼里是不解的询问。来人呼吸暗自一紧,刹那的怔忪,面上又恢复初时的温柔:“又在看这本呢,这些天,你都看完好几遍了吧。”
于莹扬了扬手里原文版的《简爱》,莞尔一笑:“这不无聊呢,你们都不让我出门,我都快发霉了。”
余阳盯着那黑如点墨的眼珠子,想要从她随意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然而除了那嘟起的嘴唇含着不满之外,一丁点其它的情绪也没了表露出来。
不过这几日,她的脸色,倒是逐渐红润起来。余阳躬身,把手上的小瓷碗置于床头柜上:“刚刚做好的,趁热吃。”
于莹见着那正冒热气的红枣桂圆,呼啦拿着书盖住了脸,声音变了腔调:“不要,早上刚吃没多久呢。”
余阳抬腕看了看表,眼里闪过急促,话语却依旧温和:“那你想吃的时候要是冷了,就让红姨再跟你做。妞,我跟华少要谈一个案子,你……”
“嗯,你忙去吧,说了很多遍,我早好了,生龙活虎的。”于莹适时答道。
“要是觉得闷了,就跟我打电话,或者打给丽丽她们。还有,也不要一直躺着,对眼睛不好,每隔一个小时就起来走动走动。”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于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还没到更年期呢,Boss大。”
余阳无奈的笑了笑,放低声音:“妞,好好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原本停在空中挥舞着的纤细手臂,顿了顿,她的身体似乎也僵住了。尔后她的手快速掉在床上,好在床很软,没什么声响,不过余阳看到,心里却酸涩难言。
“你快去吧,华少工作上可是很严谨的,我吃过好几次亏。”
余阳盯着那浅绿色图案的封面,脸色变了又变:她到底是,只忘记与自己一个人有关的事情吗?
捏紧门把,转动,然后说:“嗯,我知道的。”
脚步都踏到门框外,可还是忍不住回头:“不要像前几日那样跑出去,如果你真想出去走走,先跟我打个电话,”关门的瞬间,余阳补充道,“我会担心的。”
随着一声轻轻地“咔”,那五个字消失在门里,本来他就是刻意压低着声音,也不知道床上的人,听没听到。
于莹拿下书,继续看:“那边的嘶裂与呜咽越来越大,简心跳如擂鼓,这时的天还未全亮,浓密植物间的黑暗,好像隐藏着许多怪兽,简害怕极了,瘦小的身板瑟瑟发抖,然后她的脚步,却是往那声音的源头处走去……”
那一走,她的人生,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于莹合上书,下床,往窗台那端走。
是谁说过,决定人生的路,也就那么关键几步,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孤身的简,即使自小遭受舅妈与表弟姐妹们的刻薄虐待,却仍抱有一颗善良纯净的心;她走出了那么一步,就像她后来选择的那些路,都是本着一颗良善的心往前走,虽然路途中也曾悲伤痛苦,但是她,最终获得了幸福。
然而善良,是多么难得可贵的东西,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在遭受了人世间的悲苦之后。
十二月,天气变幻莫测的W市,今日倒没有刮风下雨,不过也算不上艳阳天。
于莹来到窗边,窗台约三十五厘米,铺着一米半宽的白色大理石,有黄色的花纹镶嵌其中,石板光可鉴人,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石材。上面放着厚实的羊毛毯和卡通抱枕,倒显得十分温馨。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声音消失不见。也许有微风吹了进来,印着大朵郁金香的纱帘子,缓缓拂动开。手指绕上去,嗯,触感不错,很软很滑。房子被刷成浅绿色,很暖和的色调。房间的布置,十分公主,十分淑女,当然,也十分华丽。
他们对她,物质上,从来就很大方。
这间房子翻新过,于莹18岁时搬过来,然而真正住的时间却并不长。这次出院后,倒是住了半个月。余阳告诉她,她大学平素住校,周末才偶尔回家;在他工作三年她硕士最后一年时,他买了两套房,他住一间,她搬去隔壁,两人当起了邻居。他跟于莹说了许多事,从他第一次见到她起,到一个月前,她车祸之前。
于莹打开檀木书桌的抽屉,一眼便看见里面堆着的相框,有单人的,双人的,和三人的。随手翻了翻,男人,女人,与孩子,很灿烂的笑容,很幸福的三口之家。
侧身坐在书桌上,于莹慢慢翻开书,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掉了出来:照片里的男子,唇角边有着浅浅漩涡,他拦腰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脸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小漩。男子的笑容温暖和气,如春风般,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好像才二十八九,小女孩窝在他怀里,也是满脸笑容。
于莹瞧着那一大一小的两张笑脸,脸色倒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睛里好像进了沙子,她使劲的揉了揉,有点痒,有点疼。
于莹拿出手机,拨号,几秒接通。
“是我,”她淡淡道,“嗯,就那个街口。”
电话那端的人大声说:“你想好了?”
继而语气又变低:“于莹,我陪着你吧。”
于莹面色暖了暖,却道:“不用。”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就不会发生车祸了,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那端冒出这么一句,又歉然道,“于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于莹握着手机的五指,慢慢用力,眉头微微蹙起,脸色一沉。话筒里传来女子逐渐变沉的呼吸声,于莹另一只手捏着照片边角,指甲都青白了。
于莹声音冷下去:“十五分钟。”
也不待对方回答,“啪”一下就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天河机场。
迎来送往的地方,总是人潮汹涌。有分离,有重逢;有欢笑,却亦有惨淡的眼泪。
云雾
“喂,你什么也没带,就一本书?”某女夸张的大叫。
“嗯。”
“那你去干吗?”
“玩玩。”
“喂,那是什么书?”
“女人,你真聒噪。”
“不知道谁前几日求我来着,”某女忽然停下来,抓住身侧男人的手臂,“许卓,是不是,当时你也听见了。”
男人看了眼臂弯里圆圆润润的手指头,也不介意女人的指甲掐进皮肤里,抬起另一只手绕过去,揉乱了女孩的短发:“郑丽丽,你的话的确是有点多了。”
郑丽丽可不干了,猛然往前大跨步,回头瞪着许卓:“哼!”
许卓无所谓的耸耸肩,淡然的扫了眼四周:“形象,公众场合,”压低声音又道,“她心情不好,虽然在笑,眼神却是冷的。”
郑丽丽脸色暗了下去:“我知道,逗她开心呢。”
许卓望着已离他们好几步远的人,道:“也许你用错了方式。”
“不然呢?”
“她现在需要的,可能是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随着许卓的目光,郑丽丽也转过头,那一抹纤细的背影,直挺着脊梁骨,便更显得瘦弱。大病初愈的人,却要独自一人出去,郑丽丽怎么放心让她走呢?可是不帮她订机票,不载她过来,她那看似随性实着固执的脾气,郑丽丽更加不放心。
郑丽丽咬着唇:“很多时候,一个人,是特别寂寞的。”
许卓却怔住,他还是第一次听郑丽丽用这副怅然的语气,说出这样低落的话。忽然他不能思考,还是郑丽丽的话,唤回了他:“走吧,送送她,总是我能够做的。”
许卓吸了口气,又恢复了首席操盘手的睿智神态:“嗯。”
托着丽丽的腰,一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