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列云枫轻轻吟咏着李白的诗,若有所思。
澹台梦抬起眼,翦翦秋波在流霜飞雪的月光下,犹如千年寒潭,幽深清澈,那抹笑意还在眼眸间流动:“你又胡说什么?非要眼泪汪汪的才是美人?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君临天下的武则天,叱咤沙场的妇好,续写汉书的班昭,难道都不是美人?可是一天到晚珠泪涟涟?”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美人有泪,犹如英雄有情,喜怒哀乐,缘自至真性情,何必要掩饰遮挡?”
蛾眉一挑,澹台梦笑道:“难怪你动辄涕泪俱下,原来是位至情至性的英雄,小女子还真失敬了,可是列英雄,你难道没听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她的笑容满是奚落,列云枫当然知道澹台梦指的是什么,自己先笑了:“小师姐装糊涂,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块砖,下边引出来的那句才是金科玉律。伤心动情之处,怆然泪下,人之常情,分什么男女?男人还是真的会哭,也许能哭出半壁江山来。”
澹台梦本来满心思绪,还是忍俊不住地笑起来,打了列云枫一下:“你提谁不好,单单提那个刘皇叔?他那副双耳垂肩、双臂过膝的尊容,已经长得够惨不忍睹了,还经得起他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地自轻自贱?你要敢学他那样虚妄矫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说着话,已然到了天井,列云枫抬眼看见自己的屋子里边亮着灯,窗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一看就知道是澹台玄等在那里了。因为林瑜受了伤,现在上房休息,萧玉轩和贝小熙都陪在那儿呢,所以方才他才趁着人多溜了出来,这个时候澹台玄还在等他,还能为了什么。
笑容,如墨落宣纸,慢慢洇开,澹台梦以手掩口,低低的声音:“看来我爹爹对你还真是垂青,不捶到你青紫誓不罢休。”
看她盈盈的笑意,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
澹台梦低声道:“去吧,还等什么,我给你熬药去,可不是谁都有福气吃到我亲自熬的药。”她说着,忍不出的笑漾在眼中。
列云枫叹口气,他就是不解为什么每次自己挨打,澹台梦居然是这种表情,要说澹台梦嫌恨他,所以乐得幸灾乐祸,可是全无道理,他有没得罪过澹台梦,况且如果澹台梦真的要要报复,根本不需要假手于人。如果换了澹台盈,一定想法子为了他求情,而且会伤心落泪。列云枫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好换个话题道:“小师姐可看得出那个贺居安中的是什么毒?”
澹台梦低低笑道:“你有本事查到如意是谁的人,我就解那个老头的毒。”
她的意思,还是想先弄明白究竟是谁想杀贺思危。列云枫沉吟一下:“我在想,如果贺思危要取而代之,只要对贺居安用慢性毒药,让他死得自然一些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还留着他一口气?难道贺居安还有什么可以要挟到贺思危的吗?小师姐能看出贺居安中了毒,天下这么大,总也有几个人会看得出来,他们贺家既然有头有脸,来往中应该也有精通歧黄之术的人,万一贺居安的毒被解了,贺思危岂不是功亏一篑?这贺居安也病了好些时候了,贺思危为什么不杀他?”
澹台梦道:“所以才不用急着给那个老头解毒,如意背后的那个雇主才是关键,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如果解了贺居安的毒,弄不好会打草惊蛇!”
心念一动,列云枫道:“小师姐觉得那个贺居安可能也有问题?他明知道贺思危下毒,就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弟弟的算计,然后让贺思危阴谋一点点得逞,最后除去贺思危,别人就不会怪他,而是认为贺思危是罪有应得?”他想起贺世铎说过的话,贺居安的父亲曾经想要用贺思危取代贺居安的宗长继承之位,会不会贺居安比弟弟更阴毒,在贺思危的局里再设一个局?可是看贺居安的样子,好像真的中毒很深,他怎么样才能瞒过贺思危暗中行事?
幽幽一叹,澹台梦有些忧伤:“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个冷漠喧嚣的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她的叹息中飘散出丝丝苍凉,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神情,绝对不该属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那该是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男人,历尽沧桑后的感慨,列云枫立时心头微凉,怅然若失。
砰~
一声巨响,两个人都是一震,空气中弥散开硝磺的味道,阵阵热浪袭来,回头看时,院外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眼,顿时失色惊呼:“印无忧!”那个方向正是印无忧住的地方,他们来不及多想,飞身纵去。
有情无情美人泪
火海。
触目之处,热浪翻滚,扑面灼热窒息,房屋早倒塌倾颓,砖木石块,散落凌乱,火焰乱窜,宛如龙飞蛇行,半边天空都被映得红彤彤。
贺府里响起了锣声,如此强烈的火势,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为之一惊。他们第一个赶来,刚到这儿,贺世铮被人搀扶着也过来了,看着烈焰翻腾的火光,不由得顿足捶胸,连连自责:“都怪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人家过府是客,我还没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人家,反而出了这种事儿,该死,我真的该死!”
澹台梦没有表情,火光里,苍白的脸上,泛起冰凉的嫣红,眼神寒凉如水,跳跃的火苗儿在她冰凉的眼眸中也渐渐冷却,她呆立在那儿。
印无忧不会有事儿。
看着如此猛烈的火势,她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是,火如此猛烈,无论什么样的人困在火里,断无生还之理。四处乱蹿的火焰,切断了所有通路,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惨烈地燃烧成阴阳两个世界。
印无忧一定不会有事儿,因为他是印无忧。
看着毫无出路的火海,澹台梦的心中闪过第二个念头。
印无忧从小接受的是杀手训练,本来习武之人,就比常人警醒,何况印无忧说过,印别离是按照一流杀手的标准严格训练他,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一夜也没睡过安稳,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他说在夜里,都能听见草芽萌动和竹子抽节的声音。他第一次杀人,只有五岁,当时他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宝剑,被他杀死的那个人魁梧高大,他只有那个人的膝盖高,所以那个人临咽气时,眼中充满了惊恐,好像活见鬼一样。
这样的印无忧怎么可能死?
除非他先中了人家的暗算,无法逃离火海,如果他没受伤,绝对不会中别人的暗算,可是,他身上还有伤,一想到印无忧的身上还有未愈的伤,澹台梦的心就忐忑不安。
虽然和印无忧并无深交,只是方才还在一起说话,转眼变成了如此情景,列云枫也十分震惊,他和澹台梦才离开多久,这里就出了事儿,而且方才那一声巨响,分明是硝磺火药爆炸的声音,很显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视之下,对方要除掉的应该只是印无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刚刚离开,印无忧住的地方就被炸了?
能在这里埋下火药的人,绝对是贺府里边的人,这个人一定是看见他们出去了,就埋好了火药,然后只等着他和澹台梦离开,就引爆了火药。
神仙难躲一溜烟,任你武功盖世,如果没有防备,在火药爆炸的瞬间,也逃不出生天。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不错,起码在他们之上,才会悄无声息不被发现。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印无忧?莫非这个人知道了印无忧已经认出了如意?可是印无忧已经把这件事儿告诉了他和澹台梦,如果要杀人灭口的话,应该把他们三个都杀了,这样事情的线索就此断了,岂不更高枕无忧?
而且就是要杀人灭口,既然对方的武功比他们高,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对付印无忧,反正印无忧和离别谷在江湖上仇家不少,死于江湖恩怨才不会引人怀疑,为什么非要这场一眼就看出破绽的火?是对方的武功路数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这样的爆炸也同样会留下痕迹,杀人,不是有更多的方式吗?
还有这个气喘吁吁的贺世铮,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而且又泻得虚脱无力,为什么会和他们差不多同时赶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贺世铮早知道这里要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列云枫下意识地看了下澹台梦,想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大多他能想到的事情,澹台梦也能想得到,可是澹台梦怔怔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动不动。
贺家的家人已经纷纷赶到,七手八脚,乱哄哄地,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人声噪杂。
贺世铮仍然叹息:“这位兄弟也是,怎么不小心火烛呢,还睡得这样沉?现在虽然不是冬季,天干物躁,但是夜里潮湿,水气太重,这一旦烧了起来,浓烟四起,只怕人还没烧死,就先被呛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解释给别人听。
他不会死。
澹台梦冷冷地说了一句,但是眼光才是望着飞腾的烈焰,看都不看贺世铮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冷,有剑的寒气,贺世铮忍不住一缩脖子,列云枫笑嘻嘻地过来一勾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他要是死了,我要你陪葬!”
他明明在笑,说话的口气也是乐呵呵,好像在开着玩笑,可是贺世铮感觉到更冷的寒气逼近自己,不由得干笑:“列兄真会开玩笑,实在太诙谐了。”
列云枫笑道:“我说的话,从来不会重复,如果你不当真,死的时候可别埋怨我。”他笑得很像玩笑,可是贺世铮感动更冷。
这种冷,从骨子里边溢出来,他不知道列云枫的武功有什么高,可是,列云枫的笑容里边,就是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贺世铮笑不出来了:“列兄,我知道是我照顾不周,可是,这个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担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