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怒目而立,似国家政权失而复得,转危为安后的一种欣慰和喜悦,溢于充满阶级仇恨的眼睛,真乃是一屋之内,襟袖之间而气候不齐。
舞台上,站着一个十*岁的青年,大学三年级数学系的学生,不足五尺的身材,显得还有精神,衣着虽不时髦,倒也整齐,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神色的紧张与不安,也看不出他因满腹经伦而骄狂。看样子,他还不清楚他站在舞台上的意义。
“王文昌,签字吧!”是大会主持人严厉的声音。
“我不签字,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请把我写给中央领导的信读后,我才签字”。
“不签算了,也不能替你做反革命宣传来蛊惑人心”。
“读读何妨,咋会蛊惑人心”。
回答他的是枪托子,随后一个锃明的东西,套在了他的双手上,他鎯铛入狱了。
看守所里,他第一次感到失去自由的痛苦,一切追求真理的幻想破灭了。
“凭什么捕我”?
“惩治现行反革命条例。”看守员回答他。
“我没构成犯罪。”
“这,我说不清,我只管看守,道理找他们讲。”
他沉默了。
年迈的母亲几百里来看他,铁栅内,儿子拳拳的心,铁栅外,母亲眷眷的心。仅有一墙之隔,却没有开口的权力。
泪,尽情地流吧,不会构成犯罪,流向人间,冲洗人间的罪恶,流向心田,激起愤怒的感情浪潮。让翻滚的心潮平息吧!可一种杞人忧天的心不能使他冷静的思考……
审判席上,审判员咄咄逼人的审讯,他置之冷冷一笑。
“交待你的反革命同伙。”
“我个人的看法,哪来的同伙?”
“交待你的反革命动机。”
“动机?想使祖国真正富强、人民得以温饱。”
“住嘴!”
“是你们让我讲的。”
“你反党反社会主义,想复辟你失去的天堂。”
“既然你们会分析,何以问我,判决吧,我不能坐着吃闲饭,是党培育了我,我向党说了真话,我现在具有大学三年级水平,我可以为党工作。”
“真是反动之极,顽固坚持反革命立场。”
是的,一个还未失去良心的人,要他将假的说成真的,实是难也,可是,在那整个民族精神异常的岁月里,要人不随俗为变,恐怕于己有些危险了。然而事情正好发生在那样一个年代里。
时值人多,热气高,干劲大的火红年代,主宰民族沉浮的上神似喝醉了美酒飘飘然在空中蹒跚。民族的精神在欢腾的火焰中沸腾,弹指间就要实现的共产主义已不是遥遥无期,而是指日可待,这惊人的步履使地球的运转速度猛烈的加快,致使人们在飞速的旋转中头晕目眩。
他,一个民族“自信心”的逆子从亩上千斤的产量中,看到了与客观不协调的音符,“莺歌燕舞、歌舞升平”的宣传,使他辗转反侧,感到不安,他又从一个个伟大的创举中看到了饥饿人的愤怒。他想到了古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高尚情怀,他决定铤而走险了。
在那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岁月里,他没有遵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传统说教,而仿学了明末东林党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他遵照毛泽东同志的教导,迈出了校门,做了深入的社会调查,灾难便从这里开始。
他以神奇的目光,要从共产主义即将变为现实的宏伟前景中寻觅着闪光的镜头。
他看到了一切,报纸上千斤万斤的宣传和现实大相径庭,他看到了一平而调,共产风带来的后果,他看到了大炼钢铁的人海战术,使他尤为不安,调动成千上万的民工去山上搬石头,人马哄哄,能炼多少钢?先不是人浮于事,劳民而伤财,身强力壮的人去山上搬石炼铁,村里剩下老弱病残的人,丰产而不能丰收,庄稼舍了遍地,无人收仓,大面积的红芋萝卜不收,牲口一犁又种上了麦子,这千古奇闻的咄咄怪事,他感到痛心。
为解放生产力而创办的大伙食堂,家家户户的锅勺交公去炼铁,男女老幼浩浩荡荡去大伙食堂共餐,一碗稀汤下肚又千军万马去干活,更使他不能理解,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这瞬息万变的生产方式,超英美、学苏联,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惊人步伐,使他如坠烟海。
夜间,人们睡在地头高喊“大干苦干拼命干,黑天白夜连轴转”的口号。干活时,干部一走有人就说:“我们跃进了两天两夜了,再跃进一会睡觉吧。”他们把“跃进”理解为熬夜。
几个村的农民成群结队地在一块地里翻地,谁在头里就是模范,于是只翻半尺宽的则遥遥领先当模范,有怕涂花脸和游斗的则隔一锨翻一锨拼命的赶,在后边的要翻丈把宽,则要被批判。
村干部向上级报产量,张三说五百斤,李四则说一千斤,谁后报谁是先进,先报的则是右倾,瞒产,要插黑旗。更有甚者,有人为了应付参观,竞把十几亩的庄稼收割后撒在一亩地里,于是便获得一番恭维和赞扬。亩产几千斤的村,国家仅征购百余斤,剩下的该够群众用了吧,其实亩产只有几十斤,百十斤,就是这样,饥饿便随着特有的生产方式和浮夸风而产生了。没文化的农民则把社会主义理解为“受毁”主义,于是便产生了一些歌谣:“受毁主义好,受毁主义好,受毁主义人民吃不饱”。“说的好,讲的妙,理论一套又一套,就是一件(吃饱饭)办不到”。“社员见社员,两眼泪涟涟,你说吃不饱,他说断零钱”。农民因饥饿而病死者比比皆是,耳闻目睹习以为常,扶沟县一农民因饥饿难忍跳进公共食堂滚沸的汤锅中而自尽,“流窜犯”被民兵的刺刀逼回村里进行批斗。种麦进行大协作,成百人被驱赶着十几里地去干活,走不到地里肚里的菜汤完了,又中途返回家去喝汤,一队人起了踩路的作用。河南延津县因饥饿而死亡的占全人口的20%,饿窜的占15%,穿白带孝的比比皆是,青壮年劳力个个拿起拐杖,四十岁的人进了所谓的养老院,有的人饿的全身浮肿,有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架。洛阳、郑州、新乡市面上常躺些人,哼咳不止,有的停止了呼吸,人们是面面相觑,默默不语,大慨是怕“罪犯”、“右倾”的帽子落在头上。
他看到了这一切,但他不愿用“衷呜遍地”形容现实,也不愿把人饿的发疯说成吃醉了美酒。承认现实吧,才不致于受到历史的嘲笑和惩罚。一切违背客观现实的宣传,只能有损于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背离国情的生产关系使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又要旦夕间实现共产主义岂不是荒唐可笑的一纸空文。
他决心向党反映河南死人成风的情况,他的同窗好友耐心地规劝他:“文昌,不能显啊,你出身不好,你父亲和你两个哥哥都是右派,这样做太危险了。”
“不能唯成分论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我们青年不能熟视无睹啊,毛主席居北京十年多了,群众的呼声和下面的情况,他很难了解到,反映给他吧,毛主席会慎重考虑的……”
“下面的情况,上级是知道的,毛主席来七里营,七里营丰收,一路之隔的土地上,野草丛生吞没了庄稼,大片土地荒芜……”
同窗好友的见解使他进一步深思,他冷静了许久。
可是不久,他看到了59年十月《红旗》杂志专刊号批判彭德怀的文章,彭总仅仅说了“国民经济计划不周,某些地主存在小资的狂热性,浮夸风在蔓延”而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资产阶级的代言人”、“革命的同路人”、“资产阶级的袒师爷”,他似乎以敏感的嗅觉发现党的*集中制遭到破坏,言论失去自由,个人崇拜严重地威胁着党的集体领导原则,他压抑不住内心的“反革命火焰”,把两封反革命匿名信有选择地寄给朱总、董老必武、吴老玉章、林老伯渠、徐老特立,敬请他们做诤臣以救全民。
“因为牛顿在科学上的贡献大,由于他对光学本质提出微粒学说,而使惠更斯的波动学说长期不被人们接受,纵然比牛顿的假说更能解释某些现象。因为教师比学生知道的多些,所以纵然有的学生在某点上掌握的更接近真理,但仍然不被同学们所相信所采纳;因为斯大林对苏联的建设和保卫社会主义有卓越的贡献,因此到他晚年破坏集体领导原则而形成严重的个人崇拜时,仍很少人觉察到而被人们理解为理解当然……”
以遵义会议到建国,革命的节节胜利是因为我们党有一条人心为向的正确路线,49……56年生产的高速发展是因为制定的政策符合国情,才被人民称道。但一句“人民公社好”,全国马上人民公社化了,来七里营参观,前两天就调动群众打扫卫生,忙的不可开交,到时候由省委书记陪着,社长跟着,何以察民情,谁敢反映情况。然而给七里营带来了大福气,毛主席看过的棉花住上了玻璃房,走过的街道,成了水泥的,地里有草,成千上万的干部学生帮着干。王国藩农业生产合作社虽然好,可是全国有几个,国家投了多少项,别的社又是怎么样?国内外参观的社固然不错,可这岂能代表全国呢?
如何发展生产力呢?是光凭主观臆断,搞敲锣打鼓、轰轰烈烈的表面运动,还是实事求是地根据群众的觉悟程度去启发和提高群众的觉悟,说了许多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话,可是数千年遗留下来的小私有者思想意识,道法观念觉悟程度能一下子提高到*主义水平上吗?早晨初级社,上午高级社,群众的觉悟真的如此飞跃吗?
明明是由饥饿遭成的死亡俯拾皆是,却硬说亩产千斤万斤,岂不是自欺欺人。
然而谁对这些不相信,则成了反党反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