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拍他他也醒不过来,司机去推他,他顺势倒在地上,双手双足都被紧紧缚着,身体还是暖的。戴芳菲张开了眼,又再合上。
他站在厨房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点什么。他连杯子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戴芳菲进来,问他要点什么。他失神的问,人呢,家里为什么人这么少,玛莉亚呢,小无呢,还有那个新请的泰国厨子叫什么名字。这么静,为什么不开电视。芳菲一语不发,只抱着他。芳菲已经很久很久没抱过他了。
一九七三年三月二十六日,香港股票狂泻,一天内下跌百分之十三。那年方玉树十六岁,很喜欢看电影。父亲赚了钱给他买了一部电影摄影机,他放了学便到处跑去拍电影。没底片,底片贵,光拍。他喜欢拍的姿势。股市狂泻后他的父亲跳楼身亡。他没有再碰那部电影摄影机,也不再看电影。这些事情浪费时间。上学读书也浪费时间。芳菲不觉得。银跟白金一样,粉丝跟鱼翅一样。她不觉得一定要怎样怎样。家里有三架车,她天天骑单车上学。妈妈给她买了一衣柜的衣服,她只穿那几件挂在最外面的。家里开的米行这样大,她说我们一生都吃不完这么多米。她不觉得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相干。
芳菲掩上了耳。
她没想到他会来接她。或许他只是想来探望她,她已经换好了裙子(芳菲是个只穿裙子的女子),结了帐,坐在床沿,在等司机来接她。李梧桐站在病房的门口,房间里便有点幽暗。她抬起头来看他。让我来,这天早晨,芳菲很想开车。
她开着李梧桐的小轿车,什么也没有想。李梧桐的手轻搁在她的驾驶盘上。汽车收音机播着周旋的老歌“花好月圆”。秋天了,山边开满了淡白的山茶花。她开过了她家的山头,一直开。香港岛是没有尽头的,从南到西,西又开到南,远处是南中国海,近处是淡灰的破碎树影。方玉树的尸体还在雪房里吧,李梧桐的唇已经温热温热的印在她之上。李梧桐有点尴尬的解释,他来看看她,可好了点没有。他没有别的意思。她也是没有别的意思。你是玉树的好伙伴,我不过把你错当作他了,她说。方玉树被掳回来后,就那么一次,但他已经不行了。他还要用安全套。或许他有性病。安全套松松的挂着,像一只大码手套。戴芳菲抱着他,细细的在他耳边说着,不打紧不打紧,我们已经有了小无。他没有再碰她,也没有跟她说什么,就搬到三楼的房间睡。两千万赎金,是她签名抵押他们联名的三幢房子,连同卖掉她一套一套的宝芝拉蒂项链手镯很几件维多利亚时期钻表筹来的。两千万现金,一束一束的千元钞票,足足要两个手提包才可以装载,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们有这么多的钱。就像她卖掉了他。两千万卖掉了他。
不打紧不打紧,芳菲说。你回来就好了。这是方玉树从赚第一个一百万,从赚第一幢楼宇时候,最坏的一宗买卖。这宗坏买卖就败在这个女子芳菲手里。两千万。割掉他的头都没有这样痛。他的头都不值两千万。两千万,可以雇职业杀手杀两百个人。两千万可以买银行总裁借他二十亿,两千万可以炒上亿的期货。股坛重狙击手、地产怪兽方玉树,就输在几个怀疑连案底都没有的初犯手里。无端端输两千万,都是戴芳菲的错。他回来后她才报警。
芳菲将有关他的一叠剪报在厨房烧掉。她没告诉他他失踪的那一个晚上,午夜她听到猫咪的尖叫。猫咪晚晚跟芳菲和方玉树睡的。他不在,它就睡在方玉树的枕头上。芳菲起来,发觉书房忘了关灯。她只穿一件小衣,赤足到书房关灯。书房有淤泥的青腥味。那叠剪报就放在桌上,是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三日的报纸,电子场东主伪造文件,企图逃税,罪名成立,方玉树,入狱两年;李梧桐,教唆他人伪造文件,罪名成立,入狱一年,缓刑一年。剪报之下是公司股东大会下星期召开的通告,以公司主席方玉树和公司董事李梧桐的名义签发。其下是一叠公司董事被发觉隐瞒犯罪记录而辞职的报道,其中一间公司主席辞职后被停牌。芳菲缓缓在书桌前坐下,关了灯。早晨花匠气急败坏的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张染血的纸条,是从吊在树上的猫尸口中取出,只写要两千万,不要报警。芳菲根本没有选择。
方玉树回来后,有时侯他回来睡,有时侯也不。芳菲要服安眠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这样做……如果你不这样做……这样不那样……可以是负债,可以是资产。将负债变成资产,将资产变成更多资产,就是游戏规则。方玉树整整一个月没有在床上睡过觉,没见过小无。有时在办公室的沙发打一个盹,有时在地毯上醉个不醒人事,有时在浴缸里睡着。每天早上准九时银行轮着打电话来:方先生,你再不付款我们便要将物业拍卖。卖你老母。方玉树摔下电话。梧桐还准时到办公室,苦着脸,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自己一字一字的敲打字机。边打边自言自语:财务公司那边,月底要入清盘申请。你不如先把几个单位放了,拖一拖。方玉树掩着脸。那十五个中半山单位,忽然由资产变成负债。那十五个单位,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高高的,黄金塔一样。他怎可以。职员在公司楼下拉着横额,追讨欠薪,记者不停的来按门铃。方玉树到厨房去煮一杯黑咖啡,连咖啡都不热,温吞吞的。他站在窗前看风景。将负债再变为资产。他不单不卖,他还要再买。他看中了湾仔重建的写字楼。一个月在北京喝了足足一个月的酒,白干,茅台,拔兰地,醉完喝喝完再醉,回来呕了三天,连喝水都呕。芳菲给他请了个看护,他刚可以站起来便到了银行。北京那边要给他的是两千万,成交后付现金。他们不过是解放军军官,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钱,他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公司加入这么多董事,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会知道。买卖契约上他以每个单位五十万的价钱卖给他们,他实收的价钱却是比市价高的每个单位两百万。他知道洗黑钱是犯法。但不给人逮着就无所谓犯法。这是双赢局面。何不。
湾仔写字楼的楼价四年内涨了一倍,加上半山十五个单位,这一仗赢了一亿一千万,有足够条件将公司上市,资产变成更多资产。如果不这样……如果你不……最凶险也最快……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二日,英国首相戴卓尔夫人访华,讨论香港前途问题。一九八二年十月二日,香港股市出现恐慌性抛售,恒生指数从1096滑落至862点,港元疲弱狂泻,多间财务公司及经纪行倒闭。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九日星期一,金融界称黑色星期一,全球股市暴跌,恒指从3362点跌至2941点,香港联合股票交易所宣布停市四天。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好像都是李梧桐的影子。她闭上眼都是方玉树的影子。其实她可以留他。现在她自由了。她可以叫他看看,方玉树死前书房里的电脑还开着,那一盘帐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问题。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就用玫瑰丝巾缚着他的手,他就会留下。他强壮而温暖的胸怀,他结实的大腿,他的唇他的齿,都是她的了。但她甚至没让他踏进她家的门,只说,谢谢你了。李梧桐甚至没离开驾驶座,再见也没有说,加了油便呼呼的驶了去。她站在家门看他的车远去,远去,远去,细小的红灯,黯火一样,在夜中熄灭。她的伤口隐隐发痛。在无人的夜里,她忽然这样渴望。渴望永远在他方。
在他方。眼前只有她的手。她将手夹在两腿中间,奇怪,下体感觉一点都不像,只像一件什么无用的死物。她轻轻摩擦,暖暖的,愈摩愈热,脸陷在枕头里,轻轻的探入自己,这样温柔这样黑暗,她多么渴望,来,来,她张开嘴,吃肉草一样等待生命的进来。她多么想,吞掉什么,如果她叫,她多么渴望声音,呼吸,依恋。她蜷着身,愈蜷愈深入,愈想抓紧点什么。她叫了,呵。她想不出来,有什么要说的。其实只有她一个人。其实她什么也没有做。
就像种子落地一样滋滋生长。就像病毒一样急剧变化。至一无所有。方玉树午夜从床上弹起,月光淡淡的照进来。他满脸是汗,很渴望芳菲就睡在他身旁,轻轻的抱着她,在他耳边低低的说着无意义的话,呵,哦,没事了,我们在一起。现在她睡在他楼下,隔着一层士敏土,他觉得听到她的呼吸声,这样近这样熟悉,只是他无法走下去。他无法走下去。所有的门都关上。
有一个惊世阴谋,在计算他的房产他的股票他的债券,直至他一无所有。而这个缜秘密无声色的阴谋里面,每一个人都是同谋者。想不到露芙也是他们一伙的。他去开会特地小休五分钟,站在露芙的房门听露芙在电话上谈笑,是呀,好吧这样的。从前露芙是从不在办公时间谈私人电话的。怎么会是露芙,十多年了,她刚来时还是个小女孩,那时候公司还在长沙湾,只有那么几个职员。露芙那么勤快,他不下班她不会下班,又不喜说话,公司没什么文件她不可以看,去年他还给她二十万股认股证和二十万股公司股票,他没什么亏待她的。她去年才结的婚。婚后她好像因工作问题和丈夫闹得不大愉快,方玉树觉得有点歉疚,给她请了一个秘书,把她升了做总办公室行政经理。他被绑架那天,只有她和李梧桐和芳菲知道他要去半山加拿大领事家中吃晚饭,车子就在上山之时给匪徒拦截。他怔怔的站在露芙门口,房门登的打开。露芙看着他,有点惊讶,问他,有什么事吗。他呆呆的看着她,说,没事。一星期后她当着秘书面前劝他去看医生他便决定解雇她。当然他不会解雇她。他叫李梧桐和露芙进来吃蛋糕,说自己生日,他呷着咖啡说上海办公室需要人,问露芙会不会考虑。这么多年了,露芙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很快便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