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宫廷床已经露了里,绵织四散,外面电视开得吵天响。小无静静的跪下来,将表格放在床上,叫她,妈妈,你签吧。戴芳菲有点失神,问,为什么。小无十分温婉,只说,不为什么,我觉得寄宿比较好。芳菲哦的,也没再问,便签了字。签了字以后,想起什么似的,问,为什么不找你父亲签呢,你父亲呀,方玉树呀,他很会赚钱的。自从方玉树死后,戴芳菲老觉得恶鬼缠身。老像欠了什么,不知是她自己的欠缺,还是欠了谁。每走一步都像有个形容惨淡的黑衣人跟着。她不配,这许多房子许多现金许多莫名其妙的身外物,原来应该没有的。连人她都不配。在保罗·黄的办公室,她穿一条黑衣裙,没戴首饰,脸容惨白的坐着。保罗·黄是个历尽脂粉的人,戴芳菲的惨白与素黑,对他来说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寡妇,如果连寡妇都迷上他……保罗·黄正色道,你可决定将物业股票都转给你女儿小无的信托。戴芳菲签名的时候,保罗低低道,你多么瘦,瘦得令人心痛。戴芳菲只签了两个字,自来水笔停在半空中,半晌,方签一个菲字。好像在写,芳菲不再。李梧桐此时在世界的那个角落。
她和保罗·黄吃午餐时她便决定了。她点了一客羊扒,血淋淋的,拌很多很多婴儿屎黄的芥酱。保罗·黄问她闲来喜欢做什么,她切羊扒,血淋淋的肉块跌在地上,保罗·黄怔了怔,她已经一手将羊扒抓起,若无其事的抓在碟上,重新切割。保罗·黄惊魂甫定,戴芳菲淡淡的说,不要浪费,现在我一窝菜可以吃三天。原来垃圾桶里吃的多的是呢,鱼啦菜啦汉堡包啦,我老公在生前我都不知道。保罗·黄不动声色,正正两点便结了账,说我要赶回公司开会。戴芳菲的咖啡刚上来,他说不要急慢慢喝,自己便走了。她连自己的乳房都觉得罪过,恨不得阉割了它。都是物累。珍珠耳环,芳菲给街市卖鱼蛋的,一枚一卡拉白方钻戒指,给了楼下的护卫员。K金打火机,反正她不用,给了邮差。愈少愈干净。他们进驻了她的家,她的家愈来愈像解放军营,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有叫她表姨的,有她叫表侄舅婶的,一下子的涌出来,问她这要不要那要不要,有个男生病了,住进了她的家,翌日醒来客房里已经睡了四、五个人。男生走了又来了一个叔婆,早上五时有十几个婆婆在她家花园耍太极。芳菲和小无只好搬到小房间去,一群自称方玉树的表姊妹在客厅巴比乔烧肥牛肉,电视开得震天响。小无也曾赶走过他们,家里静了几天。戴芳菲开始在中环行人天桥派钱,上了当天的电视新闻,家中又来了一群记者,爬进屋里等她们回家,她们回来镁光灯闪得放烟花似的。戴芳菲像英国王妃一样跟他们扬手微笑打招呼。是小无自己叫计程车搬到学校去的。码头垃圾堆外,野草丛生,竟因此来了很多蝴蝶与蜜蜂。戴芳菲站着看她上车,蜜蜂嗡嗡的在她身边飞舞,见小无要走了,芳菲忽然抱她入怀,说,连你都要离开我了。蝴蝶停在她的发上。芳菲收到保罗·黄律师楼寄来的帐单。三十四万五千八百三十五元,其中包括午餐顾问费五千元,连午餐帐单。芳菲将帐单掏在怀里,走出花园,有什么死了,有尸体的气味,或许是老鼠,或许是一个失心的女子。她打开大门,走入阳光灿烂的一个早晨。陈松青,前佳宁集团主席,一九八三年十月与公司董事何桂全被拘捕,控以诈骗罪名,当时佳宁集团负债一百亿。佳宁案也是香港开埠以来诉讼期最长的案件,至一九八六年十月方审结,陈松青承认两项串谋讹骗两亿八千万美元,入狱三年。陈松青与司法部门的恶斗,有其制造财富的狠劲,自八三年来,多次向法庭申请永久搁置聆讯,令香港政府要负担近两亿元的诉讼费。至一九八七年主审按察司以控罪重复为理由,裁定陈松青毋须答辩,当庭释放。按察司后来深受批评,指其判错案,结果按察司于八八年辞职。律证署并没因陈松青在主要控罪开脱而放弃,继续控以陈松青其他罪名。陈松青被捕前,贷款与陈松青的大马裕民财务助理经理在香港一间酒店被杀,尸体被移到野外蕉林。此谋杀案开审前一天,负责佳宁产业交易的律师又离奇自杀。一名负责佳宁案件的廉政公署调查主任,疑因工作压力过大,自杀身亡。曾审理佳宁案的按察司,辞职后第二年在塞浦路斯撞车死亡。陈松青曾是香港的发财神话。他一九七二年从新加坡来港,不过是一个工程经理。七九年他瞒天过海,向马来西亚裕民财务借入大笔资金,随即宣布收购一间上市公司,易名佳宁企业,逼高股价,随即开始滚雪球,以钱赚钱。八O年他曾以十亿港元购入中环金门大厦,半年后以十七亿出售,一转手赚十亿,令香港股民如痴如醉,佳宁集团的股价两年内上升一倍,业务包括地产、航运、旅游。一九八二年香港前途危机出现,佳宁卒之吹破肥皂泡,负债累累,八三年佳宁停牌及清盘,但多间财务公司及银行都无法追回欠款,更不要说跟风的小股东了,手持的股票顿成废纸。他们原来以为废纸可以变成金。胡礼达Warrick Reid,原籍纽西兰,前香港律政处副律政专员,在香港律政署工作十四年,于八九年被廉政公署起诉财富与官职收入不相称,翌年被判监八年。他就任副律政专员其间,曾收受一千两百四十万元的赃款,作为不起诉的代价。他被捕后曾作污点证人,指证其他合谋贪污人士,一共十三人,结果获减刑一年。胡礼达于九四年出狱,并被驱逐回纽西兰。不久又因涉嫌提供假证供,再度被起诉。毛泽东一生清廉,死后没留下什么财产,生前亦无任何奢华习惯。他要的是另一些,更多,更大,也更烈。中国共产党从国民党与军阀之中,夺取政权,从一九二一年成立中国共产党以来,几乎没停过武装斗争,估计至一九四九年为夺取政权而被杀害的人数达两千万人。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运动,揪出的右派估计五十五万人,中右份子三十万人,右派份子被斗争,发放劳改,死亡人数不详。一九五八年中共中央提出三面红旗,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造成极大的经济灾害,估计饿死人数约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人。只有透过人与人的杀戮,我们才可以有更多;更多的荣誉,更多尊严,更多爱。我杀,因为我想有更多人爱我。而我爱,我根本连手都不会抬起来。我的手上没有血。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刽子手。
“我也曾想地上何处有救赎。”
“磐石哪能流奶与蜜!”
“那时候念初中。黄玫瑰是我们的数学老师,我记得她是因为她衣服的白,和她的微笑。她从不高声说话,双目却如鹰一样聪灵。我却以为她的温柔是她的软弱。一次数学测验我得到零鸡蛋,但其实我全都做对,除了最后一条。我气急的去教员室找她,教员室很静,她放下红笔,叫我,不如到外面走走。”“校园都开满黄玫瑰,香得可以醉。”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和我在校园散步。”“她送我回课室时才说,小心你的心,你以为最小的贪婪,会长成最大。你和香小无都是。”“我最后一条数题是抄香小无的,时间不够,我想得满分,急起来,愈急脑里愈一片空白,便抄她的。”“自此我见到她都有点畏意。她倒是时常来问我,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从跟她开始学急救才知道她到木屋区诊所当看护。”“一次她病了一个星期没上课。回来她没说什么,只是瘦得可以。我到教员室问候她,她才说,她得了霍乱。”“病好了她又回到木屋区当看护。”
“我跟她去过木屋区,她在老鼠游走的小屋替病人洗脓疮。”“茶花盛放的时候她的长裙非常白。她上完课说,这是我最后一课了,也没再说什么。”“放学后我去找她。她和我在茶花丛间小坐。她的手很瘦,指很修长,戴着一只银戒指。”“她脱下戒指来,说,这是我发终身愿的戒指。戒是有所戒,有所不为的意思。终身是不离不弃。愿是救赎吧。救赎是什么呢,唉,你这么小,你不会明白。”“从前我不知道她是修女。”
“她戴上了戒指,说,我要离开修院了。你看我,又不穿修女服,又不蒙头,她们不喜欢。”“离开学校我去找过她一次。她住在油麻地的艇户上,为渔民看护。艇里摇摇摆摆,她在昏黑的船舱为病人擦身。远远见着我,很高兴,扬起了身上的灰裙。她已经穿灰。”“以后没有再见过她。大学二年级那年,香小无告诉我,黄玫瑰死了。”“原来她一直有肝癌,教我们数学的时候已经有。”“救赎并不是舍弃。救赎是什么呢,她亦在寻找。”“玫瑰盛放。她比我们接近香气,与泥土。”“关于救赎的问题,这许多年我没再想。其后我遇到方玉树。”
七宗罪·好欲
救赎是什么呢?周美枝在殖民地最後一次颁授女皇勋章宴上作了一场好戏。当夜她穿了一件火红缩海棠旗袍,戴著一串十二厘米的南海黑珍珠,眉目飞扬,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好。她在总督府宴会厅十围宴客之间一人跳探戈舞。「你醉了。」他们说。「一个人怎可以跳探戈。」当时的港督夏拿爵士皱著眉,觉得胃里十分不舒服。周美枝来请他跳舞时夏拿爵士正在洗手间水晶灯下呕吐。「他不行了。」吴天顺说。周美枝便站出来,说:「恭祝末代港督早日回英国卖薯仔。」律政司夏理逊站起来。「她其实清醒得很。」周美枝站在主人席间唱天佑女皇。港督的座位是空的。他总在最适当的时刻消失。夏理逊来邀周美技跳舞,将她拉进舞池里面。周美校并不就范,继续在外面闯。「给你一个OBE,你们继续努力吧,不要留我的份儿了。」她举起酒杯来问:「人呢?人呢?给倒楣的总督先生倒酒。我要到中南海去拜会老人家们了,要不要我替你叩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