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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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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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赎是什麽呢?沙仑玫瑰在旷野盛放。
  玫瑰嘴唇微张,瓣间场著湿润的微香。玫瑰的绿叶茂盛,清晨密密凝露吐芬芳。玫瑰的小手如雨,玫瑰的小脚紧紧交缠。玫瑰的刺是玫瑰的心,默默的跳动,在灵魂深处的跳动,无法离开,在玫瑰里面的。或许留下了虫,如果在玫瑰里孕育,可能是蝴蝶,可能是蛾,可能是更热烈更多的。玫瑰的根深深的吸纳生命之泉,吞著,如果玫瑰有牙齿,可以咬出血来。玫瑰的花蕊比根还深,是愉悦之宫。如果她张开,玫瑰多麽脆弱而又强壮。她一次又一次的张开,丰富,甜美,默默的张开,气息有音乐精灵。张开,玫瑰张开,再一次,再一次。
  再一次。玫瑰在旷野盛放,最为诱惑。
  七宗罪·骄傲(Pride)
  我的脸孔。她们会记得我吗?
  此时的我,和昔日的我,到底哪一个是我呢?他们迷恋的我,和真实的我,到底有多大距离呢?我和我,是一个延续吗?
  我的身体灰飞烟灭。还可以留下些什麽来吗?我的生命从我这里开始。在我以外,还有生命吗?我的生命,从我这里结束。在我以外,还有存在的意思吗?我们是从生和死,开始和结束来理解时间的吗?我思索。我到底如何思索?
  应该,还是不应该?我自觉的选择。
  可以,还是不可以?他人决定了我自觉的选择。约束?还是追求?自杀?奉献?还是任由事情自己发生?真理先於我们存在——我们不过发现了……?真理为我们存在:我们创造了?
  可以相信神吗?
  宗教是所有的终极吗?
  既不能证明其有,又不能反证其无的,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神无所不能,但神又不可以验证的.神可以验证自己吗?如果神无所不能,神可以验证他自己。这样神就不是不可以验证的。如果神不是不可以验证的,我们却无法验证他,对我们来说它不就是不存在了吗?如果神是不可验证的,连它自己都不能验证自己,这样神还是无所不能的吗?人的思辩、智慧、能力、骄傲,到底有多大?比生更大吗,比死更大吗,比道德更大吗,比上帝更大吗?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於一九○○年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国际数学家代表会议提出了二十三个数学问题。这二十三个数学问题几乎总结了二十世纪的数学发展。这个世纪以来的数学家都不断寻求希尔伯特这二十三个问题的答案。希尔伯特是德国哥廷根学派的佼佼者,亦是二十世纪三大数学理论:逻辑主义、直觉主义、形式主义的始论者。希尔伯特参加这个数学会议曾想过只报告自己研究工作的成果。但他後来想:提出新问题要困难得多。问题是智识的因由。 数学家韦尔在希尔伯特的丧礼念的悼词这样形容这个提出二十三个问题的数者.他像一个穿杂色衣服的风笛手,吹那甜蜜的音色诱惑了如此众多的老鼠,引他们跟著他跳进了数学的深河。数学是思想迷国。进了去你什么人都看不见听不见,只得你孤独一人,和前人的鬼影,但你流连忘返。黄玫瑰说。
  希尔伯特,一八六二年生,一九四三年殁。提出二十三个问题之前,希尔伯特这样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独特的问题。多个世纪以来的数学家,以无比的热情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们知道问题的价值。问题愈抽象,离我们的认知经验愈远,愈接近纯粹思考,愈接近真理。和谐、美丽、敏感、优雅。法国数学家安利·波加希这样形容数学。黄玫瑰不得不(跳进了)被数学(的深河)诱惑。她时常沈迷於,可以忘忧。沈迷於哥德尔定理、爱克霞(Escher)的画、巴哈的音乐。一样重重复复,话中有话,自己解释自己,一直到。一直到。一样和谐、美丽、敏感、优雅。一直到。为最大。
  上帝比道德更大。道德比死更大。死比生更大,生又比人所有的骄傲、能力、智慧、思辩更大。如果人从来没生下来,她可以所有的,从来都不曾有。 但上帝比一直到更大吗?上帝大些,还是无限实数大一些?德国的康托,本世纪初提出了集合理论,重新解释古典数学。所有事物的性质都可以分类,组成不同的集合。康托甚至利用一一的关系数来证明无限集的存在。集不但可以总括所有事物所有数,集甚至可以总结无限。集合创造了数学新世界,是无所不表的美丽语言。
  康托的无限集理论为直觉主义代表人物克罗内克否定。康托当时只在小城的大学任教,不是个什么数学大师,想到柏林大学教书都受到对头克罗内克所阻。克罗内克甚至攻击康托发神经。康托结果真的患了精神分裂症,在精神病院逝世。 康托可能是唯一一个为了无限集而疯狂而死亡的人。
  他死於一九一八,也就是希尔伯特提出二十三个数学问题之後十八年。康托的集合理论,诱发了本世纪的三大数学危机。整个古典数学的根基都动摇了。就像上帝倒下了(道德(死(生(我(我这个存在)我)时间)选择),我什么时候说是这样,什么时候说不呢)。
  各位同学.到底上帝大些,还是无限实数大些?黄玫瑰喜欢发问的感觉。发问:但没有答案。发问的时候,她的脑袋泛起美丽的漩涡。
  这是个四月的早晨,窗外的白兰花盛开,香可醉人。 上帝与无限实数之间,可能有一个系数,数学和哲学史上都有记载,称为黄玫瑰系数。
  或有黄玫瑰曲线,黄玫瑰定理,黄玫瑰变分法。黄玫瑰想,如果我得到本世纪杰出数学家奖。这是个明亮的四月,一个星期四的早晨。今个学期每个星期四的早晨,黄玫瑰都在给一年级生讲二十世纪数学哲学史。
  有魔笛在吹奏诱惑:跳进数学的(复数)深河。康托曾以为他的集合理论可以总括所有数学现象。一九○二年,英国的罗素指出了集合论的悖论,恰如扔下了一个数学的大炸弹。这是本世纪数学第一大危机。罗素提出.设—为普通集,普通集的定义为一个集并不包含她自己。设U为宇宙集,U包含所有的普通集。问题是,U这个集是否包含她自己?假设U为普通集。根据普通集的定义,U不包含她自己,亦即是U这个元素不属於U。根据定义,U又包含所有的普通集。所以普通集这个元素不属於U。结论是U不是普通集。假设U是普通集,推论出来的却是U不是普通集,因此有悖论。假设U不是普通集,同样的推论,结论是U不是一个普通集。如果一个理发师,他只为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各位同学:这样他会否为自己理发呢?
  如果他只为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理发,他会为自己理发。如果他为自己理发,他就不是一个不为自己理发的人,他就不会为自己理发。这也是悖论。人以为自己的思考和谐、美丽、敏感、优雅。但人却陷入自己的逻辑思考里面,不能自拔。
  人以为自己解决问题,人却在解决问题的当儿,创造更大的问题。人还以为自己的思辩能力为最大呢。
  下课铃响了。才没两分钟,学生都散了,像走火警一样快。黄玫瑰对著一百个空座位,张开嘴,话还没说完呢。
  她缓缓的坐下来,理了理头发。
  她希望能够在诉讼入禀法院之前,将三个数学(直觉主义、形式主义)危机讲完。她的课本还夹著代表维廷根的律师的来信。律师将代表德国数学教授维廷根,控告黄玫瑰在上届英联邦数学会议上发表关於七次方程式函数量的论文,抄袭维廷根於德国维安大学的博士论文。
  黄玫瑰合上眼睛。
  维廷根法律代表的信,副本送理学院院长,校董会,数学研究所,他们应该同一天收到信。
  假设上帝是真理,真理不大於道德吗。
  道德不过是人为的规范。而真理在我们以外存在,真理不是人类社会的公物吗?谁会说:你抄袭真理?
  七次方程式函数量不是维廷根的私有物。时间那麽紧,她那时在纽约州立大学的柯朗数学研究所当客席研究员,还有几个星期便开英联邦数学会议,她无法完成七次方程式函数量的论文,在研究所图书馆发现了维廷根的论文,她不过抄了头一章。她没有把他整个论文搬去读。何况维安大学不过是间小大学?根本没人听过,论文又是德文写的,英联邦数学界怎会有人看过。她是杰出的年轻数学家,她不可以宣读一篇平平无奇的论文。已经是六年前的事。
  真理比道德更大,真理便是道德的母集。凡道德必属於真理,真理里的某些元素未必道德。
  假设真理和道德一样,是人所创造的,真理和道德可以是同一集合,这样我们怎样解释基本定理?
  基本定理是无可怀疑的。譬如:每一直线为多点组成。有两点。穿过这两点,只有一条,唯一条直线。基本定理,无可怀疑,先於我们的验证存在。如果基本定理先於我们的验证存在,真理就不是我们创造的,而是存在於我们之外。这样真理就不是任何人拥有的。不存在抄袭的问题。黄玫瑰当然可以解释。什麽她都可以解释。母亲的死她可以解释。她的爱与不爱她可以解释。
  她母亲常数说她,直的都给你说成曲的,曲的就给你说成更曲了,都是歪理。天才儿童的母亲都有点神经质吧。她高小只读了一年,十岁那年便升初中。黄玫瑰的母亲老在唉声叹气;不行了,她不行了,女孩儿家,不要太聪明。是她选择了後来,还是後来选择了她?
  我们总以为我们有选择。如今黄玫瑰想来,她从来没有选择。你可以请个长假,待你的事情完结了我们再想,你又可以什麽都不做,让纪律委员会开完会,给校务会通过,你就会接到要你暂定职务的信,给你一天考虑。当然我们希望收到你的请假信,这样你的事情校方会保持缄默。系主任是个瘦小的半老头子,比黄玫瑰小一个头。黄玫瑰站著,高高的望下去,望到他稀疏的头顶。 视乎你怎样选择,系主任说。他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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