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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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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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爱在客厅低语,然後谁走进房间的声音,谁又追进去的声音。然後谁开了他的门,亮了灯。
  他的儿子站在门前哭泣。这麽大的孩子,手脚这麽长,生命应该充满希望,站在他的房间门前呜呜的哭泣,道:「为什麽会这样?爸爸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为什麽会这样?」子寒站在他面前,一样高,一样惶惑。「你们为什麽会生我下来?」孩子哭道。于寒心如刀割。如爱默默的站在他身後。于寒道.「这样吧,送他到英国去。」如爱没答,转身回房,关了门。
  他让冬冬回房间睡,自己睡客厅。上班前想看看冬冬,门是锁上的。如爱在他们的床上静静的看他。
  「如爱。」他唤她。「如爱。」他唤她。「唔?」她应他。「如爱,你放过他吧,你希望我怎样做你才会放过他?」如爱道:「真奇怪,你说的是什麽话呀?我是他妈妈呀,我当然爱惜他呀。你有什麽问题,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是不是电厂那里太辛苦了?」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将妈妈留给我那幢房子卖了,给你做点小生意。」子寒想纠缠下去都没有意思,就没了话,只换了衣服上班。
  到底是他子寒有问题,还是其他人有问题,子寒弄不清楚。冬冬没再开房门。怎样叫他,唤他,劝他,吓他,冬冬都不理睬。过一天子寒叫了锁匠回来,在门前喊:「锁匠来了,你再不开门,我们进来了。」如爱也喊:「你不要吓妈妈。开门吧。」里面却悄无声色。子寒怕开门空无一物,或只有冬冬的尸体。锁匠打开门他没敢张开眼。
  「冬冬,冬冬。子寒,快叫医生。」如爱叫他。子寒忽然很希望冬冬死了,这样如爱将一无所获。她要他,要小乔,她还要冬冬。她是暴食兽。
  但冬冬没有死。他不过在发高热,满脸通红。事情并不如他想像般发生。如爱天天守著地。他发热时为他敷冰袋,他发冷时她为他敷热毛巾,他要喝给他喝,他要吃的喂他,如爱个子那麽小,都可以扶他去洗澡,替他洗头。子寒走到房间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如爱白他一眼,道:「没你的事。」子寒只好默默的在客厅看电视。冬冬生了病,子寒便知大局已定。他便觉得有点寂寞,告了一天假,自己到离岛走走。走到全身大汗,双脚酸痛,才是中午过後,子寒想回家睡个午觉。家里静悄悄的。冬冬已经三个星期没上学,成天在房间躺著。打开冬冬的房门,房内无一人,如爱亦外出。子寒感到非常疲倦,就在地毯上打起盹来。睡著後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你说你说,到底妈妈好,还是小女孩好?」有人答:「你想我怎样答。」如爱道:「我怎知道你的心?」冬冬道:「你喜欢怎麽想便怎麽样。」如爱笑。「不不不,我要你心里的话。」冬冬道:「没有没有。」如爱道「你真的没有心。」久一冬道.「老早没有了。」如爱接道:「给人吃掉了。」又吃吃笑.「给我吃掉了。」子寒听不进去,在地毯上坐起来,只见二人穿著运动服,还拿著球拍,见子寒,微微的後退,冬冬叫:「爸爸。」子寒心里很是惊怕,大著胆子问:「你病好了怎么不上学?」冬冬只低头玩弄球拍。子寒很是气,提高声音道:「你病好了怎麽不上学?」倒是如爱,站在冬冬和子寒中间,淡淡的道.「他已经退学了。」子寒吁的一声,全身刺痛,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如爱随而坐下,说:「你咆哮什麽?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麽?」原来暮色已浓,窗外有淡淡的银霞。子寒站在黄昏里,只见暮影重重。他无法再站起来,扶著沙发,十分虚弱的道.「不可以这样,如爱。我们送他到英国吧。」如爱微笑。「呵?你要送走他,你可要问他愿意不愿意。」子寒舐舐乾裂的唇,几近哀求的道.「冬冬,我们送你到英国去。」冬冬望了望如爱,如爱的笑如牡丹盛放,一会儿,冬冬方道:「我不要去。去英国很辛苦,没有人弄饭给我吃,病了没有人照顾我。」子寒急道:「你就贪图这些小恩小惠。」冬冬道:「我为什麽要付出这样辛苦。这样很好呀,妈妈什么都给我,我什麽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子寒能说他自甘堕落吗?子寒万念俱灰,什麽都给掏空了。如爱冷冷的道:「你何苦丧父母一样哭丧著脸?」子寒低声道:「你真的不会餍足。」如爱道:「彼此彼此而已。你记得吗?我刚小产医生嘱我不能行房,你还天天早早晚晚的要,怪不得你後来——」「好了—─」子寒大喝一声,房子几乎就要塌下来。子寒踉踉跄跄的一直退一直退,从厂房退到密封无窗的办公室,从升降机退到厕所,警报响起,反应堆爆炸著火,小岛刮了百年不见的暴风雨,地壳移动,有海啸,退退退,退到厕所退到房间,退入衣柜里面,关了门,让自己锁得紧紧的。如爱在客厅这.「冬冬,给我按摩按摩吧,好舒服呀。」子寒肥大的身躯,搁在衣柜里面,退无可退,他紧紧的握著拳头,抖著唇道:「一克的铀235裂变可释放5。13x1^23兆电子伏的能量。以最少的燃料发最多的电。」如爱在外面叫:「冬冬,好舒服呀。」子寒在里面道:「要发电,最重要的是以最少的燃料发最多的电。」
  「要发电。」他重复。
  七宗罪·懒惰(sloth)

  _1_
  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事物开始暗与静。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在意识未醒觉的将晚,本质渐渐渐渐模糊,而至于重。言语和种种可能,无声远去,无法回复原来的存在,甚至无知亦无觉,以为原来就是暗与静,在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事事都一样,事事又有点不一样,在一样与不一样之间,有时他感到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只是全心全意的上班,人还是个好好先生。午夜下班的时候会觉得重,说不上来亦不敢说,那里重至他无法移动。他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不醒也不睡,模模糊糊到天明,以为你还在,叫你的名字‘无忧’。你还在吗无忧?你离开以后他不再接听家里的电话,你的信件他不拆开便丢进垃圾桶里。公司的周年舞会邀请先生夫人出席的,他打扮整齐便去了,还穿着你和他结婚时的礼服。他说不上来亦不敢说。你离开以后就像没存在过一样。事事其实不一样。他移民的申请批了下来,他毫不犹疑的递了辞职信。原来他打算到最后一刻才启程去坐移民监的。他用最低价钱最快速度卖了房子,一个人的家当才三个大皮箱。你离开以后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你的戒指你的牙擦,车祸发生以后你曾装上的义肢。连他们打电话到公司来说你要做电疗,要他到医院去签字,他说‘打错’以后便挂掉了电话。你离开以后你就不再存在。你的容颜愈来愈像烂泥,身体又发出长期服食精神科药物的恶臭。你看着他你认不得他了,只叫他‘哥哥,哥哥’。他别过脸去他知道你已经离开了他。
  他带着几乎欢喜的心情离开香港的。你的离开缓慢而又漫长,或许从你以为你爱的时候开始。他也曾以为他爱。你和他有过这样短暂的时刻。在这虚幻的短暂时刻,作了婚姻的承诺。但你总是缠绵于自己。他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病。你早上总说头痛,回到公司又怀疑自己乳房长了硬块,下午腹膜痛,因为人多吧,你老在下班的人潮中晕倒,去做心电图照X光都无法找出原因。他也曾不眠不休地伺候在你身边,直到那一次车祸。在阳光普照的坎培拉城他全心全意的读书。他人是个好人,做什么事情都全心全意,像每个香港人一样很勤劳,同时做六、七、八件事情,他绝不会浪费时间,没什么好挑剔的。你离开以后他一切从头开始。取得澳国护照后回来找一份新工作,晚上还去学普通话和中国商贸法。晚上至黎明极短暂的清醒时刻,他好像记得随即他又忘掉,他曾经背负过的重担,像一场暂愈的大病,渐渐的,在他的意识之外,传了开去。 _2_可喜的喜悦如泉水成溪,慢慢的涨满,清洌甘甜,可以忘忧。嘻,她笑。发舞如蝴蝶。你多久没想起蝴蝶了。你拿起电话,叫可喜。情人的召唤可是这样的。但你不过叫她替你约一个午餐。她问你喜欢吃什么,你咿咿哦哦,她便笑,说你吃日本菜吧,忧郁的人会喜欢吃日本菜,你不知她那里学来的歪道理,她说我看爱情小说呀,男人怎样女人怎样那些呀。你看她一脸的认真,其实不过是个小孩,穿起套装一本正经的当秘书,你让她逗得笑了。
  是不是喝醉了呢?那个晚上眼前都是蝴蝶。你陪集团主席上夜总会,还陪叫小姐,你想小姐陪你你陪小姐陪老板,便喝完马丁尼喝干邑再喝伏特加。要解散市场调查部门你说好不好老板说。你在小姐的乳房间拾起头来,你知道那不是一个问题。而且老板回家睡觉时你便得回公司开始执行他的意旨。你低下头陷在女子怀中但你一点性欲都没有。其实你想呕。可喜的手像冰凉的姜花有少女的微香,按在你的脸上。她给你搅了凉手帕。这个年头还有女子用手帕。米奇老鼠手帕按着额上,你不由捉着可喜的手。可喜只是笑,嘻。你放开了手。你比她年长十七年这种事情犯不着。可喜在你耳边问你午餐约会要不要确定,人力资源协会要下星期一下午三时开周年大会你要主持你记着了。你闭上眼见到蝴蝶盈香。你不敢但你总是见到她的小腿,她的后颈。你低下头,黑暗来临烦恼亦随之而生。没有什么事情你无法说亦不敢说。你人是个好人,工作又全心全意,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你只是像个大近视,事物日渐模糊,你亦不想看清楚。你从来没想过爱与不爱,两者都不可能,或者说,与爱无关。蝴蝶与爱无关。她停下来,很规矩的,大概亦没想到诱惑,只道你是爱情小说中的好男人,开一架银灰宝马开篷,操流利英语,会喝红酒吃生蚝,戴一只劳力士狄通娜钢手表,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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