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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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散文集- 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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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非我思存。缟衣綦巾,

  聊乐我员。

  出其NFECDNFECE,有女如荼。虽则如荼,非我思且,缟衣茹芦,聊可与娱。

  人心里的空间是有限的,一经塞满便再也不能填进别的东西。我不但游乐无心,读书也很勉强。

  季淑来信报告我她顺利入学的情形,选的是西洋画系,很久时间都是花在素描上面。天天面对着石膏像,左一张右一张的炭画。后来她积了一大卷给我看,我觉得她画得相当好。她的线条相当有力,不像一般女子的纤弱。一多告诉我,素描是绘画的基本功夫,他在芝加哥一年也完全是炭画素描。季淑下半年来信,她们已经开始画裸体的模特儿了,男女老少的模特儿都有,比石膏像有趣得多。我买了一批绘画用具寄给她。包括木炭、橡皮、水彩、油料等等。这木炭和橡皮比国内的产品好,尤其是那海绵似的方块橡皮松软合用。国内学生用面包代替橡皮,效果当然不好。季淑用我寄去的木炭和橡皮,画得格外起劲,同学们艳羡不置,季淑便以多余的分赠给她的好友们。油画,教师们不准她们尝试,水彩还可以勉强一试。季淑有了工具,如何能不使用?偕了同学外出写生,大家用水彩,只有她有油料可用。她每次画一张画,都写信详告,我每次接到信,都仔细看好几遍。我写信给她,寄到美专,她特别关照过学校的号房工友,有信就存在那里,由她自己去取。有一次工友特别热心,把我的信转寄到她家里去。信放在窗台上,幸而没有被叔父们撞见,否则拆开一看必定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的事毕竟几乎发生。大约我出国两个月后,季淑来信,她的叔父们对她母亲说:“大嫂,三姑娘也这么大了,老在外面东跑西跑也不像一回事,我们打算早一点给她完婚。××部里有一位科员,人很不错,年龄么……男人大个十岁八岁也没有关系。”这是通知的性质,不是商酌,更不是征求同意。这种情况早在我们料想之中,所以季淑按照我们预定的计划应付,第一步是把情况告知黄淑贞,第二步是请黄家出面通知我的父母,由我父母央人出面正式作媒,同时由我作书禀告父母请求作主,第三步是由季淑自己出面去恳求比较温和开通的八叔(缵丞先生)惠予谅解。关键在第三步。她不能透露我们已有三年的交往,更不能说已有成言,只能扯谎,说只和我见过一面,但已心许。八叔听了觉得好生奇怪,此人既已去美,三年后才能回来,现在订婚何为?假使三年之后有变化呢?最后他明白了,他说,“你既已心许,我们也不为难你,现在一切作为罢论,三年以后再说。”这是最理想的结果,由于季淑的善于言辞,我们原来还准备了第四步,但是不需要了。可是此一波折,使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北京国立八校的教职员因政府欠薪而闹风潮,美专奉令停办。季淑才学了一年素描即告失学。一九二四年夏,我告别了风景优美的科罗拉多泉而进入哈佛研究院,季淑离开了北京而就教职于香山慈幼院。一九一七年熊希龄凭其政治地位领有香山全境,以风景最佳之“双清”为其别墅,以放领土地之收入举办慈幼院,由其夫人主持之。因经费宽裕校址优美,慈幼院在北京颇有小名。季淑受聘是因为她爱那个地方。凡是名山胜水,她无不喜爱,这是她毕生的嗜好。在香山两年她享尽了清福,虽然那里的人事复杂,一群蝇营狗苟的势利之辈环拱着炙手可热的权贵人家。季淑除了教书之外一切不闻不问,她的宿舍离教室很远,要爬山坡,并且有数百级石阶,上下午各走一趟,但不以为苦。周末常约友好骑驴,游踪遍及八大处。西山一带的风景,她比我熟,因为她在香山有两年的勾留。

  季淑的宿舍在山坡下,她的一间是在一排平房的中间,好像是第三个门。门前有一条廊檐。有一天阴霾四合,山雨欲来,一霎间乌云下坠,雨骤风狂。在山地旷野看雨,是有趣的事。季淑独在檐下站着,默默的出神,突然一声霹雳,一震之威几乎使她仆地,只见熊熊一团巨火打在离她身边不及十余尺的石桌石凳之上,白石尽变成黑色,硫磺的臭味历久不散。她说给我听,犹有余悸。

  我们通信全靠船运,需二十余日方能到达,但不必嫌慢,因为如果每天写信隔数日付邮,差不多每隔三两天都可以收到信。我们是每天写一点,积一星期可得三数页,一张信笺两面写,用蝇头细楷写,这样的信收到一封可以看老大半天。三年来我们各积得一大包。信的内容有记事,有抒情,有议论,无体不备。季淑把我的信收藏在一个黑漆的首饰匣里,有一天忘了锁,钥匙留插在锁孔里,大家唤做小方的一位同事大概平素早就留心,难逢的机会焉肯放过,打开匣子开始阅览起来,临走还带了几封去。小方笑呵呵的把信里的内容背诵几段,季淑才发现失窃。在几经勒索要挟之下才把失物赎回。我曾选读“伯朗宁与丁尼生”一门功课,对伯朗宁的一首诗One Word More颇为欣赏,我便摘了下列三行诗给季淑看:

  〖HTF〗感谢上帝,他的最卑微的生人

  也有两面的灵魂,一面对着世人,

  一面给他所爱的女人看。

  不过伯朗宁还是把他的情诗公诸于世了。我的书信不是预备公开的,于一九四八年冬离家时付之一炬。小方看过其中的几封信,不知道她看的时候心中有何感受。

  六

  三年的工夫过去了。一九二六年七月间麦金莱总统号在黎明时抵达吴淞口外抛锚候潮,我听到青蛙鼓噪,我看到滚滚浊流,我回到了故国。我拿着梅光迪先生的介绍信到南京去见胡先NFECF先生,取得国立东南大学的聘书,就立刻北上天津。我从上海致快函给季淑,约她在天津会晤,盘桓数日,然后一同返京,她不果来,事后她向我解释,“名分未定,行为不可不检”,我觉得她的想法对,不能不肃然起敬。邓约翰(John Donne)有一首诗《出神》(The Extasie),其中有两节描写一对情侣的关系真是恰如分际:

  我们的手牢牢的握着,

  手心里冒出黏黏的汗,

  我们的视线交缠,

  拧成双股线穿入我们的眼;

  两手交接是我们当时

  惟一途径使我们融为一体,

  眼中倩影是我们

  所有的产生出来的成绩。

  久别重逢,相见转觉不能交一语。季淑说:“华,你好像瘦了一些。”当然,怎能不瘦?她也显得憔悴。我们所谈的第一桩事是商定婚期,暑假内是不可能,因为在八月底我要回到南京去授课,遂决定在寒假里结婚。这时候有人向香山慈幼院的院长打小报告:“程季淑不久要结婚了,下半年的聘书最好不要发给她。”季淑不欲在家里等候半年,她需要一个落脚处。她的一位朋友孙亦云女士任公立第三十六小学校长,学校在北新桥附近府学胡同,承她同情,约请季淑去做半年的教师。

  我到香山去接季淑搬运行李进城是一件难忘的事。一清早我雇了一辆汽车,车身高高的,用曲铁棍摇半天才能发动引擎的那样的汽车,出城直奔西山,一路上汽车喇叭呜呜叫,到达之后她的行李早已预备好,一只箱子放进车内,一个相当庞大的铺盖卷只好用绳子系在车后。我们要利用这机会游览香山。季淑引路,她非常矫健,身轻似燕,我跟在后面十分吃力,过了双清别墅已经气喘如牛,到了半山亭便汗流浃背了。季淑把她撑着的一把玫瑰紫色的洋伞让给我,也无济于事。后来找到一处阴凉的石头,我们坐了下来。正喘息间,一个卖烂酸梨的乡下人担着挑子走了过来,里面还剩有七八只梨,我们便买了来吃。在口燥舌干的时候,烂酸梨有如甘露。抬头看,有小径盘旋通往山巅,据说有十八盘,山巅传说是清高宗重阳登高的所在,旧名为重阳亭,实际上并没有亭子。如今俗名为“鬼见愁”。季淑问我有无兴趣登高一望,我说鬼见犹愁,我们不去也罢。她是去过很多次的。

  我在西山饭店用膳之后,时间还多,索性尽一日之欢,顺道前往玉泉山。玉泉山是金、元、明、清历代帝王的行宫御苑,乾隆写过一篇《玉泉山记》,据说这里的水质优美饮之可以长寿,赐名为“天下第一泉”。如今宫殿多已倾圮,沦为废墟,惟因其已荒废,掩去了它的富丽堂皇的俗气,较颐和园要高雅得多。我们一进园门就被一群穷孩子包围,争着要做向导,其实我们不需向导,但是孩子们嚷嚷着说,“你们要喝泉水,我有干净杯子;你们要登玉峰塔,我给你们领取钥匙……”无可奈何,拣了一个老实相的小孩子。他真亮出一只杯子,在那细石流沙绿藻紫荇历历可数的湖边喷泉处舀了一杯泉水,我们共饮一杯,十分清冽。随后我们就去登玉峰塔,塔在山顶,七层九丈九尺,盘旋拾级而上,嘱咐小孩在下面静候。我们到达顶层,就拂拂阶上的尘土,坐下乘凉,真是一个好去处。好像不大的工夫。那孩子通通通的蹿上来了,我问他为什么要上来,他说他等了好久好久不见人下来,所以上来看看。于是我们就拾级而下,我对季淑说:“你不记得我们描过的红模子么?‘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洞中方七日,人世几千年。’塔上面和塔下面时间过得快慢原不相同。”相与大笑。回到城里,我送季淑到黄淑贞家,把行李卸下我就走了,以后我们几次晤见是在三十六小学。

  暑假很快的过去,我到南京去授课。在东南大学校门正对面有一条小巷,蓁巷,门牌四号是过探先教授新建的一栋平房,召租。一栋房分三个单位,各有四间。房子不肯分租,我便把整栋房子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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