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白烟的温泉水,通过引水管道注入石槽,光是接触到热气,就让人想缩回手。
空气里充满硫磺的味道,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温泉水很快涨满石槽,楚英喝令所有祭司退下。
这也是不合规矩的,可是为了尹天翊,楚英已顾不上祭司们的反感,命士兵守住每一个门口,不准任何人入内。
躺在石榻上的尹天翊汗水湿透衣襟,气息十分虚弱,已经不可以再拖了,楚英轻轻触摸他的嘴唇,然后拿起一旁柳叶形的刀片,在自己的手臂上深深割开一道。
血立刻涌了出来,接触到手上的银饰,变成黑色,楚英的血,是制作蛊毒的引子。
滴极少的血进尹天翊的嘴唇,楚英转过手臂,让更多的血滴进池水里,少顷,他随意扯过一条布巾扎起伤口。
从他十二岁成为蒲离的大祭司起,是第一次,为救人使用自己的血。
“天翊……”轻声呼唤着尹天翊的名字,楚英脱下尹天翊的衣物,不着片缕的尹天翊,显得更加苍白和了无生气。
楚英的心乱得厉害,汗珠如雨点一般直往下掉,双手在发抖,他不知道尹天翊中的毒,遇到剧毒的温泉水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是否能顺利逼出那毒素,他完全是孤注一掷。
池水上弥漫着朦胧的烟气,楚英小心翼翼地将尹天翊放进池水里,让他靠着石槽壁。
彷佛烧起来一般的炎热,让尹天翊微微动了动身子,但是仍然神智不清。
楚英很快地脱下自己的衣物、饰品,踏进石槽里。
没过小腹的池水像烧红的铁针刺进皮肤,楚英双眉紧蹙,痛得发抖,但是他咬紧牙关忍住,紧挨着尹天翊坐下。
楚英深深呼吸着,伸手温柔地揽过尹天翊,吻他的嘴唇,然后慢慢地,用内力给他逼毒。
“痛……”每一根神经都在绞痛,像是狠狠撕开皮肤,再抹上盐,所有的伤口都燃烧起来,尹天翊痛得受不了,迭声叫着,“好痛……痛……”
意识虽然混沌,眼泪却像断线珠子般滚下,尹天翊挣扎着,“呜……呜呜……”
楚英从后方抱住尹天翊,牢牢扣住他的双手,不让他乱动,免得整个人都滑进池里,呛到剧毒的泉水。
“不要……不……救命……”随着毒液的加深,让人凄厉惨叫的剧痛焚烧着身体,尹天翊激烈地挣扎,扭动,求救,但抵抗不过楚英的力气,精疲力尽之后,只能低声地哭。
“天翊,忍一忍。”楚英搂住尹天翊,心疼得不得了,细碎地吻着尹天翊的肩膀、布着浅浅伤痕的背,想给他减轻痛楚,尹天翊痉挛着,像要窒息一般,嘴唇微弱地翕动。
起初,楚英以为他在叫喊着疼,但是,抬起尹天翊湿漉漉的脸孔,将一片千年人参,喂进他口中的时候,发现尹天翊叫的是─铁穆尔!
妒火烧红了楚英的眼睛,他狂暴地吻着尹天翊,吮吸他的嘴唇,摩擦他的舌叶,一次又一次,直到尹天翊躺在他怀里,无力再呻吟为止。
“天翊……”在那小巧的耳边呼唤着,尹天翊的虚弱让楚英冷静下来,双手放肆地抚摩着尹天翊的身体,再次缓缓输入内力逼毒。
尹天翊纤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池水那么烫,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难道尹天翊中的毒,已经深到无药可治?
楚英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咬一咬牙,解开刚才扎紧的布巾,让伤口的血更多地流淌到池水当中……
尹天翊整整昏迷了两天,额头滚烫,不停呓语,宫女们不断穿梭在寝宫和药房,绞帕子,煎药,用冰水给尹天翊降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到傍晚时分,尹天翊终于退烧了,缓缓睁开眼睛。
“唔……”身体动不了,眼睛前面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虽然毒已经排出七、八分,但那伤害却是很严重的,尹天翊已和久卧床榻的病人没什么分别。
指尖微弱地动了动,立刻感觉到一双微凉结实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天翊,你终于醒了……”
说话的声音就像从空谷传来,听见了,却无法理解,尹天翊不知道他在哪,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谁。和那茫然浑噩的眼神一样,脑袋里也是一片混浊。
“陛下,药煎好了。”
一名宫女端着玉碗上前,楚英头也不回道:“放下,我来。”
“是。”宫女放下药碗,识趣地退到一旁。
“天翊,起来喝药。”楚英从未如此温柔地对人说话,站在一旁的女官听见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小心地扶起尹天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楚英一手端起药碗。
那浓黑的药汁,是穿心莲、龙葵、连翘等清热解毒的药,因而十分之苦。
盛了一玉匙药汁,吹凉,递到尹天翊苍白的唇边,“乖,喝药,吃了药,你就好了。”
药汁流入嘴唇,一嘴的苦涩,空了许久的胃,本能地泛起恶心,尹天翊皱眉,那才喝下去一口的药,就吐了出来。
宫女立刻拿布巾,擦干净被褥上的药。
喂药,呕吐,在尹天翊昏迷的时候,楚英就已经习惯,他不急不徐,像一池湖水般温柔平静,重新拿起玉匙,喂尹天翊喝药。
这样,就折腾至半夜,尹天翊才喝完了药。
看着宫女伺候尹天翊躺下,给他擦脸,擦手,盖好锦被,楚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返回自己的宫殿。
烛光摇曳,聆听着蝉鸣,缥渺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
楚英背对着乌木长桌,站在栏杆前,注视着夜景,他的身后,是正在把奏折分类摆好的大官司。
大官司只穿一件白色丝绸束衣,淡施脂粉,像出水芙蓉般姿色诱人,楚英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她身上。
伫立了半晌,楚英开口道:“天翊的伤,大概要两个月才能好,朕才登基,后宫的事务,由你做主。”
“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莫大的福分。”大官司谦卑地说,心里十分高兴,这说明她仍然是蒲离最有权力的女人。
“还有一件事,”楚英转过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侍卫回报,清点大苑士兵的尸体时,少了两具,正好是那对兄弟,你清楚吗?”
奏折啪地掉了下来,大官司慌忙下跪拾起,“是吗?这个……奴婢不知。”
楚英叹息,一口气喝完酒,说道:“朕杀了大王兄、二王兄、三王兄,软禁五弟,流放三位公主,只留下你,因为……只有你是我嫡亲的姐姐。”
大官司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冷汗顺着粉腮流下。
“你对我一直很忠心,为了我杀人放火,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可惜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官司惶恐跪下,“奴婢该死!擅作主张,放了那对兄弟,请陛下开恩!”
楚英却是温柔一笑,“我没怪你,起来吧。”
大官司心惊胆战,不知楚英在想什么?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她的弟弟。
楚英的母亲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农妇,被先王掳进皇宫时,她已经生过一个女儿,而且,还怀着楚英。
八个月后,楚英出世,是蒲离四王子,但国王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儿子。
楚英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思念被杀害的丈夫,很快被国王厌倦,两年后跳河自杀,她留下的,是一个心计重重,可怕的“怪物”。
看似最无害、最天真的四王子,长大后费尽心机,杀人如麻,疯狂地报复国王,直到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他手中。
连大官司都害怕这个嗜血的弟弟,因为,当他想杀谁却没有机会时,他会耐心等待,等待一个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机会,而当那个时机来临时,他会毫不犹豫,把所有人都斩杀殆尽!
大官司微微发抖,楚英冷冷地瞥她一眼,“下去吧,我累了。”
“是,陛下。”大官司仓皇步出宫殿。
被细心照顾了一个多月,尹天翊的气色好多了,也记起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在蒲离皇宫里,不过奇怪的是,他住的宫殿换了,身边的女官和宫女也换了,而且不见宝音和巴彦。
楚英对他说,宝音和巴彦为寻找一种解奇毒的珍稀药草,带领大批大苑士兵,去了蒲离西北方的山林,可是,算起来有五十多天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尹天翊能下床走动后,就每天去宫殿门口,望眼欲穿,等待宝音他们回来,但是……日复一日,当斜阳往西边沉沉落下,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殿下,天色暗了,还是回内殿休息吧。”一名女官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十来位宫女,提着莲花灯,个个低眉顺目。
“西北方的山林,很远吗?”尹天翊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很多猛兽?我担心他们遇到什么意外……”
“殿下,西北方的山林,地形复杂,无人居住,行走极不方便,更何况又是大队人马,奴婢猜测,他们仍在峭壁、密林,或是山顶挖掘药草,殿下请勿担忧,再多等几天吧。”
“可是……”
“果然又在这里。”
楚英微笑着从大殿另一端走来,宫女急忙下跪,“陛下万岁。”
“免了。”楚英将手一挥,眼睛里只有尹天翊。“我已经派人去西北山林查探了,过几天就会有消息,你还在生病,别站在这里了。”
“我已经好了……咳咳!”才说自己已经康复,就突然咳嗽起来,尹天翊尴尬地捂住嘴巴。
“别逞强,”楚英抬手,立刻有宫女递上一件熊皮裘衣,楚音接过大衣,细心地替尹天翊穿上,“回去吧,我命人煮了蜜炙乳鸽、糖醋鱼,都是中州美食,你一定喜欢。”
“谢谢。”尹天翊笑了笑,低头看着裘衣上的翡翠钮扣,有些失神,由于突然病倒,他错过了狩猎大会,这件熊皮裘衣他原想送给铁穆尔的,结果是楚英猎到黑熊,把裘衣送给了他。
黑熊皮柔软光滑,毛色极佳,又是顶级的工匠把它制成了裘衣,衬里是雪缎,钮扣是晶莹剔透的绿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