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柔的嗓音温软得好似朝晨泉眼中细腻的流水,无论抑扬顿挫,举凡出口的声调均是轻盈柔和的,却仿佛能渗透到听者的脾肺,有吐出字字皆微拂过心尖的那种感觉。
只可惜她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破坏了话音营造的一切温顺假象,在苗忆琦耳中听来讽刺不已。
“我早一点到学校来就诊的那么不可思议吗?”
“嗯哼。”换来斩钉截铁,全不犹豫地点头肯定。
“为什么?”
“妳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倪柔环起双臂,反问,高高挑起的眉尖将秀气的脸孔衬得高深莫测。
想想,也对。苗忆琦再一次意识到这不过是她入校近两年半以来第二次在早自习铃,也就是S高铁面校规限制学生必须到校时间的标准信号,之前走进教室。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会让班里的同学如此惊讶罢了。
而她自己,如同倪柔的肯定,自然是在清楚不过了,自己总是到校晚的缘由……一思及此,她警觉地抬头,扫视教室一圈。
“不用找啦,那个人今天已到教室就被S中那边的学妹召唤出门了,目前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倪柔凉凉地陈述今早教室里发生的事。
她们就读所谓的S高,事实上是隶属于C市S学园的高中部,和被称为S中的S学园国中部校门隔街两相望。因为高中部常年在升学率上出众的表现而渐渐被大众称为“S高”,另一方面,也因为S学园并非从小到大直升的封闭式学院,所以人们才慢慢淡忘了原来S高并不是一间独立的高中。
“喔……不在啊……”那太好了。心底悄悄加上如是批注。“都怪我爸啦,今天一早突然说要到学校附近办点事,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就一定要提供顺风车让我给他载,还硬说什么‘顺路啦~’的,完全不理会别人的想法嘛!真是的。”紧张的情绪完全松懈下来的结果,便是苗忆琦像个撒娇的孩子扑在倪柔身上,头埋在她肩窝,开始长篇大论。
废话一堆,好在倪柔依然从中听出了重点,那就是——她并非自愿早到的。
“好啦好啦,反正妳偶尔早到一次又没什么损失。”
而倪柔适时将“安慰孩子的母亲”这个角色扮演的恰如其分,简直趋人以为她两人正在排演什么母子舞台剧而不是平常对话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也对啦,没见到恶心人的人,就不会一大早的上火。”歪着头想了想,总算是笑了,虽然笑得实在很牵强。
知己如倪柔,自是知晓她的寓意为何。只是此刻多说无意,能做的仅有无奈地摇摇头。
“天晓得妳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似是自语似是提问,但得到的回答是苗忆琦任性的白眼:
“我要复习了!”
英文课本这时被重重砸在课桌上……
又是高三忙碌的一天。
好不容易到午休有机会喘口气,苗忆琦和倪柔才走出教室门不足十步,便遇到数学老师老杨,而他一路过来激急接近那趋势让两人完全没办法自欺,说其实老杨要找的人并不是她们。
“苗忆琦,倪柔。”果然,老杨下一刻便驻脚在二人跟前,开口证实她俩的直觉。
“咳……老杨,好。”
一个念头同时闯入两个人脑海中:完了,不知道又有什么衰事找上门?
老杨点头,“你们今天下午的活动课没有被占,对吧。”单刀直入,毫无疑问肯定的态度。
“呃,对啊。”
老杨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是早已经搞好调查、做足功课的了,还假惺惺地询问,一副他全然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苗忆琦两手背在身后比如一双如镜倒映出的对“7”字——俗语“鄙视”的手势:要占课的话干脆一点占嘛,反正她早习惯自高二起便无从寻踪传说中的“课外活动”课和“班会”课了。
“很好,妳们趁那个时间帮我登记一下最近几次测验的成绩吧。要赶在周末前发还给学生的。”老杨说得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喔。”
“那妳活动课之前到我办公室来拿。”
朝苗忆琦交待完,老杨如来时般溜烟间,没了。瞧他那迫不及待逃难般的遁走动作,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嗟,跑得真快!”苗忆琦一点不淑女的啐道。
老杨在他们年级负责四个班的数学。每个班大约五十个上下学生,一次测验少说也是近两百份成绩需要登记,更何况老杨自己也说了,需要登入的是最近“几次”的测验成绩!鬼知道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需要花掉一整节课的时间登记?
想到这里,苗忆琦自然是不甘愿的了,再加上——
“我们今天和二班约好在活动课比赛的,我不能缺席,所以……靠你了。”倪柔连犹豫的时间都没用上,很干脆地逃脱责任。
说着,还拍拍好友的肩,表示安慰与同情,因为她难得的休息时间很明显泡汤了。
……因此。
演变成了现在,苗忆琦一个人面对一大叠试卷和花名册的状况。
正值活动课,理应放松快活的美好时光啊!
她真想仰天长啸!
苗忆琦手中的笔忙迭不停为老杨录入每个学生的成绩,脑海中也在不停歇浮现一连串三字经。
好不容易遇到一节没有被占用的活动课;好不容易熬到不需要听“之乎者也”、算“sin、cos”、念“ABCD”;好不容易她可以在操场和同学一起沐浴阳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必须留在教室里誊抄这些莫名其妙的数字?为什么老杨别人不找就偏偏找上她?
难道就因为她当时恰好出现在那里?
不能怪她这么想,实在是因为她苗忆琦身无重职,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成为老师奴役的目标才对。
“喔——!忆琦,我看到妳在咬牙切齿啰!”
门口忽然响起苗忆琦熟悉的声音,给低气压的教室注入了一点生气。
根本无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头也不抬,“不是所有人都到操场,怎么又回来了?”
语气有多怨怼就不提了,手没有一点要停顿的意思。
也许连提问亦是未经大脑脱口而出的,因为她现在更在乎的是,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眼前的……嗯,任务。
“对啊,知道老杨找上妳帮忙啦,所以过来伸出我的‘友谊之手’嘛。”
可惜她没抬头,不然就能见到来人笑得星光灿烂的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啦?!”她终于扬起眼,唇角勾起十分奸诈的弧度,“桑——克——启?我没认错人吧?还是,你是谁易容的?”她很刻意在吐出对方名字的时候拖长加重,装出一副非常怀疑的嘴脸。
一面说着损人的话,手里却不闲着,迅速把桌上有着红色字迹评分的试卷分成两分,将明显高出另一份许多的一份放在倪柔的课桌上,顺便“服务到家”备好纸笔,最后朝倪柔的座椅努努嘴,示意他坐下来开始劳动。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全然没有犹豫,更不拖泥带水。
“谢谢。”
也不给人投反对票的机会,直接道谢赶鸭子上架——虽然她的谢实在没什么诚意可言。
桑克启摸摸鼻子,一脸无可奈何坐下来,提起笔乖乖被奴役。
不过手上虽然忙得不亦乐乎,嘴并不一定要为此闲着,“对了忆琦,妳听说那个关于这次期中考试的传言了吗?”
“就是那个说不进前八十名就会被编出我们班的传闻?”苗忆琦无所谓地点头,“听说了啊。”
“妳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不好奇?”这样话题怎么继续下去嘛!
桑克启夸张的反应引来苗忆琦冷眼斜睨。
“怎么?榜单贴出来了?”
学校势利得彻底。每逢期中期末考总会红榜张列、明文标注每一个学生在年级里所排的位置,还做得像是从前布状元榜似的,前三名必定重墨渲染。遇到如此重视“排名”的学校,若能排上些名次到还好,坐到末班车的,实在就是很丢脸的一件事了。
“对啊。”
原来如此。
“你很怕自己会被踢出去吗?”不然也没必要担心了。
“嗯……没有啊。” 愣愣地回答。
“还是说,你没把握自己这次考试的发挥如何?”要不有什么可好奇的?
空出的左手挠挠头。“这个……也没有啦。”
“那还有什么需要担心好奇的?”凉凉地反问。
被唬弄到最后的结果是呆滞的状况得到升华,发展得有点离谱。
“也、也对厚。”
半晌,喃出一句附和。
苗忆琦这么说也没错,如果自己确定且了解自己的能力,的确是没必要担心什么。不过好奇……
这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照理说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胸有成竹便有所减少降低的吧?
想到这里,他显得底气不足地反驳,“可是……可是,妳不会好奇,是谁拿到年级第一名吗?”
绞尽脑汁想出的理由只换来更不加掩饰的冷睨。
“我、不、会。”
她“噌”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将剩下的需要登记成绩的卷子全数堆到桑克启面前。
“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起来蛮清闲的嘛,那剩下的就拜托你啦!”手摆摆,一身潇洒的离开,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恨恨地瞪他一眼,“我出去好、奇一下。”
留下桑克启在教室里唇角微扬回神了好久。
呀……他一个不经意又踩到苗忆琦的禁区了!
嘿嘿。
离开了教室,苗忆琦一时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好。
到操场去?不,倪柔看到她少不了一顿问话。更何况去操场的路线会经过教职工办公楼,若是路上遇到老杨,那就更说不用说了,关心是一定有的。
那么,到中庭走廊去?也不好,说不定会碰上教官。在上课时间闲逛还见到教官?那就更惨了。
索性遂桑克启的心愿去看看榜单好了,路上被教官逮到的话,也可以说是去布告栏背后事务楼里的保健室蒙混一番。
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