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洗手间。”
“那我带妳去。”
“谢谢。”
唐母最後一句话仿佛提醒了桑克啓和倪柔,二人也各自找了藉口,把客厅留给需要一些没有旁人空间的两个人。
客厅再次从嘈杂转回安寂。
苗忆琦静静地打量仍直直立在楼梯口的人,许久,忆起他是病人,连忙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坐啊。”
她话説完又暗暗骂自己似乎太自得其乐反客爲主了。
唐若阳并不介意,点点头,缓慢地走向沙发,步履间因虚弱显得有些蹒跚。
她立刻站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一直目不转睛瞅著她的他才动没几步又停下来,悄悄思量著她是否改变主意了——毕竟这两年多她总是躲他躲得远远的,丝毫不乐意他的靠近……只除了踏青那一次,那是他最快乐的一天。
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等著她接下来的宣判。
可她出乎他意料地朝她踱过去,向他伸出手,不想他却犹疑半晌不敢握住她的,便主动拉过他的手臂,搀著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能得到她的温柔相待让他受宠若惊,激动的心情映在乌眸中,噙著欣喜凝视她直到她回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也不肯中断。
那专注的模样看得她脸上一阵烫。
“嗯,那个……”
她啓口,有点困难地在脑海中寻找著合适的辞句。
他安静地聼著,唇畔扬了他一贯有的温文淡笑,眼中的期待不言而喻。
原来,他总是以这模样期待著她的每一句话——爲什麽以前被误会蒙蔽的她从不曾发现过?
她不由得心疼他这段漫长的等待。
“对不起!”
这般心痛全全幻化成三个字,甚至不用犹豫不需考虑便脱口而出,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咦?”
约是没想过苗忆琦会有一天对他说这一句话,登时傻住。
“是我误会你了。”她垂低头,“昨天,肖翔找了小敏和陈竞胜,他们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对不起,一切都是我太武断,都是我的错!”
一将歉意说开,所有的解释和更多道歉的话不再那麽涩口,很顺利就说出来了,也不会像之前以爲的会讲不出口。
“陈竞胜?”
恍神了片刻,才大概想到她指的是哪件事。
“嗯,就是那天的事情,他说我不清楚前因後果,所以讲给我聼。但是……”但是,虽然明白,回想起听到他说那句话的当时,仍觉得心酸。
“呐,若……若阳。”有多久了?她再一次唤这个名字?
她离开自己坐的沙发,靠近他一些,最後倚坐到他在的沙发脚边。
“嗯?”
乍聼到这个许久不曾聼过的称呼,心中迅速泛起的狂喜难以用言语形容。
“当初,你爲什麽会答应我的告白?”
她想,那时候她之所以会误会,很重要一方面因素是她根本不确定他对她的想法。就像小敏昨日说的那样,当时,她并不晓得他对她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喜欢她,就连接受告白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一句“好”;再加上听到他回答陈兢胜的话时,他们才开始交往三天而已!
如果她曾对她讲过一句“喜欢”,或许她也不会那麽直接就相信那句“不喜欢”了,或许。
唐若阳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睁著一双深邃的黑色眸子幽幽地凝注著她。
仿佛是受到他专注视线的鼓励,她缓缓探出手,探到他身侧,见他并没反对的意思,极慢地收紧、圈住,牵了他一只手,掌心贴著掌心、脉动感受脉动。
“其实我很没有自信,”她低低地敍述,“你那麽好,怎麽会答应我呢?该不会是一时昏了头?説不定第二天你就会依旧扬著你那温柔的笑跟我说,其实一切只是口误惹的祸?”
手中的另一只手僵了僵,她感觉到。
“你对每个人都那麽温和,我真的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怎麽想,所以……听到你那样回答陈竞胜的时候,真的很难过。虽然,这是我的错,没有在後来跟你确认就径自作出结论,但,”她擡头望著他,直接看入他眼底,带著浅浅润意的眸子不再逃避他的视线。
“我很怕,我很怕你对陈竞胜说的,才是你的真心话。”她说。
平淡的陈述,言外之意解释了自己因何从此躲他避他——怕自己得到会受伤的答案,而与其被拒绝,不如当作自己拒绝、当作自己并不在意他。
“我、忆琦,我……”
这一刻他总算明瞭这长长一段时间她表现得敌视他的原因了,只不过他没想到这段误会最根本的起因竟是自己没有清楚说过自己的态度。
他以爲自己的表现已经十分明白了,可是……也罢,毕竟,在她没有向他表白之前,他也并不晓得她的想法一样。
更何况他每每想起进S高以来她对他那种冷漠的态度,再想到那时她以爲的他对她的感觉。设想他们异地而处,他只剩下满腔心疼。
説到底,这场误会折磨了他,也折磨了她,两个人都不好过。
想著,他凑到她耳廓,嗫嚅晌久,轻轻柔柔在她耳畔告白:
“从好久好久以前……忆琦,我喜欢妳。”
红,如同脸上一团文火,从颊边一直烧到耳根。
眼簾垂了好久才缓慢挣开,悄悄从旁观察身边人的反应——
苗忆琦怔怔地坐著,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
“忆琦?”
她的呆愣让他感到担心,不禁开口叫她。
然後渐渐地,她的素颜起了变化。微抿的双唇慢慢地松开,一丝一丝,拉出细小的弧度。那弧度一点点堆积愈加扩大,最终,汇成满足的笑容。
“我也喜欢你。”
笑靥也同时出现在他脸颊。
“还有,对不起,误会了你这麽久。”
她坚持要他接受她的歉意才行,这和告白是两笔帐,要分开算。
“那麽我也有错,是我没跟妳讲清楚过,对不起。”
伴著醇若佳酿愉悦的浅笑,声音是心结已解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了,问你一个问题喔。”
满足之後,苗忆琦开始不自觉地煞风景。
“嗯。”
“……你妈妈爲什麽,好像认识我的样子?”
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唐若阳呆呆地看著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友半晌,才刚刚退烧的斯文脸上渐渐泛起新一轮浅浅的粉色。
支支吾吾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解释。
“我……国中那时,经常跟她提起……所以,她看过我们的毕业照……”
声音越来越小,到後来压根只在喉间打转,不仔细聼没人会知道他其实是在説话。
和家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和事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而他家家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使得他很喜欢那样的分享。
国中那时?
她惊讶地瞪大眼。
“难怪!”难怪在三方会谈那次唐母会对她那样笑,原来是因爲名字和人对上号之後总算见到真人了。
“抱歉……”直觉地,他以爲这样造成了她的麻烦。
“我又没怪你,道什麽歉?”她嗔道。“还有,我们去‘水上世界’那天早上,你好象在生气,是怎麽回事?”
她直觉猜测和那时站在他附近的花后有关。
可惜她猜错了。
一想起那天,唐若阳立刻正色道:“妳不是怕水吗?我拜托克啓劝妳不要去的,但妳还是坚持要去。我只是有点气妳强迫自己、不珍惜自己。”
“强迫自己我承认,但‘不珍惜’……我只是去主题公园,并不一定会下水呀!”
她乾笑,心裏却很甜,这就是所谓“关心则乱”吗?
“呃……我、我没想到。”
“……”
无言,却笑得比哪个时候的都更发自内心。
“这两个蠢蛋,真是够白癡的!居然爲了这麽一点小事耽误彼此两年多的时间,也不嫌折腾人。”
躲在隔墻背後偷窥的桑克啓忍不住感叹。
“现在你知道凡是讲清道明是很重要的步骤了吧?绝对不能省的。”
被某人带坏也跟著偷看的倪柔冷笑著借机实行教育。
“呿,我以後要找女朋友绝对不找苗忆琦这样独断独行的。”
“话不要说那麽满。而且,也要小心别让她听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时候应该你浓我浓的才对嘛,搞什麽问答会啊!”
“呵呵,他们不搞‘问答会’你要怎麽找时间打岔?还是你打算我在别人家厨房直到晚上?”继续冷笑。
“嗯,有道理!”
条件反射地摸一摸下巴——很有道理啊!
“出去吧。”倪柔率先离开厨房,一点不愧疚大摇大摆到客厅“棒打鸳鸯”去,“唐若阳你也太逆来顺受了吧,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啊?”被点名道姓的人不明所以。
“忆琦这个笨蛋让你莫名其妙被仇视了这麽久,怎麽说也应该要她俯首三拜表示一下诚意嘛!”
“倪柔!妳……!!”
谁能想到现在跳出来提出反面意见的人竟然是自己好友?苗忆琦真想仰天长啸自己的遇人不淑啊!
“怎样?”不以爲然地、甚至带了些挑釁的神采,反问。
虽然苗忆琦刚才说的有关昨日肖翔带她去见国中同学的事情她还没聼说过,不过单单就她和唐若阳之间这段越说越主题不明、只剩两个白目互相道歉的镜头看,她多少也了解大概情况了。
说真的,她还蛮同情唐若阳的,毕竟他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他对苗忆琦的态度。
是的,正因爲旁观者清,所以她看得很清楚,也因此一直好奇好友对他表现得很不屑一顾却暗地裏悄悄注意的原因,更即便早发现桑克啓在暗中给两人牵线不加阻拦甚至不著痕迹地纵容。其实她对这两人抱持的是乐观态度。
偏偏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好友一股脑钻牛角尖不求甚解造成的後果!
一想到这点,她有种想把苗忆琦倒吊起来狠狠抽一顿的欲望——
“我现在是‘男方亲友团’,主要是妳太不得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