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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切很少能产生爱,不过倒的确能榨出欲望来。一个女人,如果独自一人倚在乡间大道旁的栅栏上,会把一个男人搅得热血沸腾,可要是在大都会,他可能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不过,如果她甩着皮包、在大城市的街道上穿着高跟鞋匆匆疾走,或者手拿一瓶凉啤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鞋子挂在脚尖上晃悠着,这个男人就会对她的姿态,对石头台阶上的娇嫩肌肤,对大楼向那小巧的、晃悠的鞋子施加的重重压力作出反应,就会被她勾去了魂儿。然后他会想,他要的是那个女人,而不是什么石头的曲线和一只在阳光中进进出出地晃动的高跟鞋的组合。他会马上明白这是场骗局,是形状、光线和动作的把戏,可这仍然无所谓,因为骗局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不管怎么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肺部在一张一弛。大都会里没有什么空气,可是有呼吸,每天早晨都在他体内像笑气一样飞快穿过,让他的眼睛、他的谈吐和他的期望焕发光彩。用不了一会儿工夫,他就忘记了布满鹅卵石的小溪,忘记了苹果树老得枝杈都垂到了地上,你得哈腰或者蹲下身才能摘到果子。他忘记了过去的太阳好像一个完好的乡间鸡蛋黄,浓浓的,橘红橘红的,总是从天边悄悄溜上来;他并不想念它,从不抬头看看它怎么样了,也不看看被刺眼的、多余的街灯映得若有若无的星星们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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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 第二章1(4)
那种诱惑力持久不退,失去控制,抓住了孩子、年轻姑娘、各式各样的男人、母亲、新娘和酒吧里买醉的女人,他们一旦顺利地到达了大都会,就觉得更自如了,更像是他们一直相信自己所是的那种人了。什么都不能把他们从那里撬走;大都会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样子:铺张浪费,温暖,吓人,到处都是和蔼可亲的陌生人。怪不得他们忘记了布满鹅卵石的小溪,怪不得他们没有彻底忘记天空时就把天空当作有关日夜时辰的一小片信息。
然而我看见过大都会弄出的不可思议的天空。绝对没想过搬出大都会的搬运员和餐车服务员有时候会长篇大论地谈起他们从列车窗口看到的乡下的天空。可是,没有什么比得上大都会的夜空。它能够把自己的表层抹去,变得比海洋本身更像海洋,幽深而没有星星。它接近楼群的顶部,靠近你,比你戴的帽子离你更近,这样一种城市的天空迫近了又退回去,迫近了又退回去,让我想起了情人们未被发现时那种自由但是非法的爱。我望着它,这笼罩在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上方的夜空,就能够不再梦想我所知道的东西是在海洋里,以及它所喂养的海湾和支流中:一架双座位的飞机,机头插在污泥里,驾驶员和乘客两个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成群的青鱼游过;装在帆布袋子里的钱被海水泡咸,或者从那用来永远箍住它们的金属带子里露出边缘,轻轻飘摆。它们就在下面,同那些吃水甲也吃鱼鳍甩出的鱼卵的黄花待在一起,同那些选错了父母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同那些从过时的楼房上撬下来的卡拉拉大理石板待在一起。那儿还有瓶子,用美丽得可以同星星媲美的玻璃制成,我是看不见头顶的星星的,因为城市的天空把它们藏了起来。不然的话,如果它愿意,它能给我看从合唱队姑娘的金银线长袍上剪下来或者在情人们眼中映出的星星,这些情人在幽深的、可以伸手摸到的天空的压迫下,鬼鬼祟祟而又快乐无比。
然而城市的天空所能做的还不止于此。它能变成紫色,同时保留一颗桔红的心,这样,大街上人们的衣服就会像舞厅里的装束那样闪闪发亮。我见过女人们把衬衫在煮沸的浆糊里面搅动、用最细密的针脚缝长统袜,一个姑娘在炉边烫直她姐姐的头发,与此同时,遭到忽视、像易洛魁人一样美丽的天空从她们窗前飘过。也从正在卿卿我我的自由而非法的情人们窗前飘过。
乔和维奥莱特同火车一道跳着舞进入大都会二十年后,他们仍旧是夫妇,彼此却不怎么说话了,更别提一起开怀大笑,或者表现得好像大地是舞厅的地板一样了。他深信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那些日子,还想让它们回来;既然还记得当初的情形,却根本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他就在别处给自己找了个伴侣。他从一个邻居那儿租了一个房间,这个邻居很清楚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值多少钱。他每个星期租六个小时。这时间足够让城市的天空从淡淡的冰蓝色变成有一颗金色的心的紫色。当太阳西沉,这时间也足够让他告诉他的新欢他从未告诉过妻子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比如黄昏时分小河边的木槿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在那样的光线里,他几乎连自己的膝盖从裤子的破洞里顶出来都看不见,又怎么可能看见她的手呢,就算她真的决定了从树丛中伸出手来,最后一次向他证实她千真万确就是他的母亲?就算得到证实将让他感到耻辱,他还是会成为弗吉尼亚最幸福的孩子。就是说,假如她决定了把手伸给他,听他一次,照他说的去做,以某种方式说一声是,哪怕实际上说的是不,他就会明白了。还有,他是多么愿意抓住这个蒙受羞辱、同时又满心感激的机会啊,因为得到了证实就意味着二者缺一不可。她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木槿花,摸到他的手;也许还让他摸她的手。他是不会抓住它不放,死拉硬拽把她从树丛后面拖出来的。也许她怕的就是那个,可他是不会那样做的,而且也这么跟她说了。就表示一下,他说,给我看看你的手就行,他说,那样我就知道了难道你不明白我非知道不可吗?她什么话都不用说,尽管还没有人听见她说过一句话呢;不一定是语言;他并不需要语言,甚至没想过要语言,因为他知道语言是会说谎的,会烧得你热血沸腾然后就无影无踪了。她甚至不必说出“母亲”这个词。用不着那种东西。她要做的只不过是给他一个表示,把手从树叶中间、从白色花朵中间一下子伸过来,那就足以说明她知道他就是那个孩子,她十四年前生下的儿子,被她抛弃了,但离得不是太远。远得刚好让大家都烦透了,因为她并没有彻底走掉,又近得足以吓着大家,因为她四处乱窜,神出鬼没,还在甘蔗田里用低低的、甜甜的女婴的声音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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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 第二章1(5)
也许她伸手了。也许那是她的手指在树丛中间动弹,不是小树枝,可是在那样微弱的光线里,他连自己的膝盖从裤子的破洞里顶出来都看不清,也许他错过了那个可能同样意味着耻辱和幸福的表示,也许起码如此,而不是那种内心空虚,被他从此带在身上,直到1925年秋天才有了个倾诉的对象。这个人名叫多卡丝,颧骨上印着蹄子印,比他的同龄人更了解那种内心空虚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他填补着空虚,正如他为她填补空虚一样,因为她的心里也是空空荡荡。
也许她的空虚更糟糕呢,她可认识自己的母亲,甚至为了她记不得的某次顶嘴还挨过她的耳光。不过,她脸上挨的那一巴掌,那啪的一声,又疼又烫的感觉,她却清楚记得,并且告诉了他。可真烫啊,她对他说。在她挨过的所有耳光里面,那一次她记得最清楚,因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从她最好的女友家的窗户探出身去看,因为那些叫喊声不是她梦中的一部分。它们在她的头脑之外,在大街上。还有奔跑。所有人都在奔跑。是为了水?水桶?在小镇另一头擦得锃光瓦亮、停得稳稳当当的救火车?那所房子进不去了,她的晾衣夹娃娃就在里面摆成一排。在一个烟盒里。可她还是想去把它们拿出来。她光着脚、穿着睡衣跑过去拿它们,并且向她的妈妈大叫,那盒娃娃,那盒娃娃还在柜子上面呢,我们能去拿吗?妈妈?
她又哭了起来,乔把她紧紧搂住。易洛魁天空从窗前飘过,如果他们真的看见了它,它就像蜡笔一样给他们的爱上颜色。就在那时,好一阵沉默之后,他会从椅子上提起他的“克娄芭特拉”样品箱,在打开之前逗一逗她,把住箱子盖,让她没法马上看到他在瓶瓶罐罐和香水盒底下藏了些什么;那是他为她带来的礼物。就是那小小的蝴蝶结拴住了他们的日子,与此同时,城市的天空将它那桔红色的心变成了黑色的,好把星星久久隐藏,然后再一个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像礼物一样。
到那时候,她已经将他手上的角皮按回去,为他清洁了指甲,涂上透明的指甲油。谈起圣路易斯东区时她哭了一会儿,玩着玩着他的指甲又高兴起来。她很高兴,那双在毯子下面托挤她、揉搓她的手被她处理过了。被她用他样品箱里一个瓶子中的润肤膏涂抹过了。她坐起来,把他的脸捧在手里,亲吻他那颜色不同的两只眼睛的眼皮。她说,一个给我,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一个给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给我这个,给我这个。
他们尽量不叫出声,可是忍不住。有时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以免让楼道里路过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