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儿来住,于是就在三楼布置了套公寓,虽说周围的环境太过工业化,远没有斯特拉斯泽维斯克果大街那么令人愉快。
奥斯卡接管里考德,改名为德国搪瓷厂的当口,厂里只有四十五个雇员,维持着适量的厨具产量。刚转过年头,他就接到了第一批军方合同。这当然属于意料之中。辛德勒将军的军备物资监管局“主要军备委员会”中各位有影响力的国防军工程师,一直都是他着力交好的对象。他跟他们参加同样的派对,请他们在克拉科维亚酒店大开宴席。有照片为证:奥斯卡跟他们一起坐在昂贵的餐桌旁,每个人都冲着镜头彬彬有礼地微笑,每个人都有美食佳酿伺候,几个军官都优雅地军装笔挺。他们其中有的负责在他的投标书上加盖大印,有的负责给辛德勒将军写至关重要的推荐信,完全出于友谊,还因为他们相信奥斯卡有他自己的企业,能够按时按量地交货。另外的一批人则出于礼物的驱动,那种奥斯卡专用来孝敬军官们的礼物——科涅克白兰地和地毯,珠宝和家具以及大量的奢华食品。也正为此,大家竟然纷纷传言,辛德勒将军跟他这位生产搪瓷的同姓企业家很熟,而且很喜欢他。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辛德勒名单 第六章(3)
如今,有了这批有利可图的军备监管局合同撑腰,奥斯卡就能顺理成章地扩展他的企业了。而且有的是空间。德国搪瓷厂的门脸和办公室上头还有两个巨大的工业用楼层。你如果从门脸进入工厂内部,会发现左边的楼面堆放着些当下的产品。另一幢则完全空在那里。
他购入新机器,有些购自本地,有些购自祖国。他的产品除了供应军方的需求,还有那个永不餍足的黑市托底。奥斯卡眼看着自己就要成个工业巨头了。到一九四〇年仲夏,他就需要雇用两百五十个波兰人,而且还得开始安排夜班了。老汉斯?辛德勒先生在兹维陶的农机厂,最辉煌的时期不过有五十个雇员。将至今不肯宽恕的老爹远远甩在后头,这感觉妙极了。
这一年,伊扎克?斯特恩请求辛德勒安排雇用某个年轻的犹太人——作为特案;罗兹区的某个孤儿;犹太委员会某个部门文书的女儿。不出几个月,奥斯卡统共已经雇用了一百五十个犹太工人,他的工厂也就有了避难所的小名声。
这一年,犹太人纷纷想挤进某个跟战争利益息息相关的企业,其实一直到战争结束都是如此。四月,弗兰克总执政颁布了驱逐令,要把犹太人从他的首都克拉科夫赶出去。这个决定颇为怪异,因为帝国当局还仍然以每天一万人的速度往他这儿送呢。可是弗兰克告诉他的内阁,克拉科夫的状况是可耻的。他知道有些师长级的指挥官住的公寓楼里都还有犹太房客。更高级别的军官有的也得忍受这种同样可耻的有伤尊严之事。他许诺,在六个月内将克拉科夫的犹太人全部清理掉。只允许保留五千至六千犹太技术工人。其余的犹太人全部迁往总执政府所辖的其他城市,比如华沙或是拉多姆,卢布林或琴斯托霍瓦。在八月十五日前,犹太人可以自愿选择移居的城市。之后仍留在克拉科夫的,就只能携带少量行李,用卡车运往随便哪个适合安置的地方。汉斯?弗兰克说,从十一月一日起,克拉科夫的德国人就可能呼吸到“清新的德国空气”,步出户外再也不会看到满大街小巷都“爬满犹太人”了。
弗兰克那年并未能将犹太人的人口降至这么低的水平;不过,在他的计划初次公布时,克拉科夫的犹太人,特别是年轻人都四处奔走,想获得一份技术资格认证。像伊扎克?斯特恩这样的人,还有犹太委员会中正式和非正式的官员,已经开列了一份“同情者”名录,列出他们可以求助的德国人名单。辛德勒就在名录里;同在名录的还有尤利乌斯?马德里瑞施,他是个最近设法从国防军成功脱身的维也纳人,已经接任一家制服企业的受托人。马德里瑞施眼见军备物资监管局的合同利润丰厚,正打算在波德戈尔兹郊外开一家自己的制服厂。到最后,他的财富会比辛德勒还要庞大,不过在一九四〇年这个奇迹迭出的年份,他还是个领薪水过活的主管,以心地慈悲著称——仅此而已。
到十一月一号,弗兰克已经将两万三千名自愿转移的犹太人迁出克拉科夫。其中有些去了华沙和罗兹的新建犹太聚居区。他们在餐桌旁无言以对,在火车站的悲伤离别可想而知,不过大家还是温顺地接受下来,想着,我们能挺过去,他们的要求也不过如此了。这些情况奥斯卡都知道,不过,他也像他们犹太人一样,希望这种暴行只是暂时的。
这可能是奥斯卡一生中最勤勉的一年——他在一年之内将一个破产的企业重塑为一个受到政府部门重视的公司。在第一场雪降下之后,辛德勒注意到他的犹太雇员中每天都会有六十多人缺勤,不禁大为震怒。他们是在上班的路上被党卫军强拉去清雪了。辛德勒于是跑到波摩尔斯卡大街党卫军的总部,找他的朋友特费尔兴师问罪。他告诉特费尔,有一天他竟然有一百二十五个员工缺勤。
特费尔跟他交了底。“你得明白,这儿的有些家伙才他妈不管什么产量呢。在他们看来,犹太人天生就该被弄了去铲雪的。我实在不大懂这个逻辑——对他们来说,犹太人去铲雪简直具有仪式般的重要意义。而且不光是你,每个雇主都碰到了同样的问题。”
奥斯卡就问,那别的雇主是不是也都来申诉了。是的,特费尔说。不过,他说,党卫军预算与建设办公室的一位要人曾来波摩尔斯卡街的总部吃午饭,他说,认为帝国经济中也该有犹太技工一席之地的说法无异于叛国。“我想,后面还有的是铲雪这类的事件你得容忍呢,奥斯卡。”
此时的奥斯卡不禁摆出备受压迫的爱国者姿态,或者也许是怒火中烧的投机商本色。“他们要想赢得战争,”奥斯卡说,“他们就必须除掉这样的党卫军败类。”
“除掉他们?”特费尔问。“看在基督的分上,骑在我们头上就是这批混蛋呢。”
这次谈话之后,奥斯卡开始大力提倡一种原则:一个工厂的雇主应该跟他自己的工人关系密切,工人也该跟工厂密切合作,他们决不该在上下班的途中遭到扣押和虐待。在奥斯卡眼中,这既是个工业生产的公理,也是个道德上的公理。最后,他会在他的德国搪瓷厂将这条公理坚决贯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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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勒名单 第七章(1)
大城市里的有些犹太人——来自华沙和罗兹的犹太人聚居区以及弗兰克承诺要肃清犹太人的克拉科夫——避居到乡间,在农民中间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日后将跟奥斯卡熟识的克拉科夫音乐家勒斯纳兄弟,就在泰尼克这个古老的乡村中安顿下来。泰尼克村位于维斯瓦河一个美丽的转弯处,俯瞰村子的石灰岩峭壁上耸立着一座历史悠久的本笃会修道院。在勒斯纳兄弟眼中,这里够隐蔽的了。当地有几个杂货商,几个正统的工匠,这两位夜总会音乐家跟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不过,农忙时节正缺乏娱乐的当地农民却很高兴有音乐家来到他们中间,勒斯纳兄弟的期望也不过如此。
他们不是从克拉科夫来到泰尼克的,并非来自莫吉尔斯卡大街植物园外面那个庞大的集合点,年轻的党卫军就是在这里将犹太人塞进一辆辆卡车,无动于衷地大呼小叫,还哄骗他们说所有标识清楚的行李随后都会给他们送到。他们事实上是从华沙来到此地的,之前他们受雇于“蛇怪”酒吧。他们是在德国人封闭华沙犹太人区的前一天离开的——亨利和利奥波德,亨利的妻子曼茜和他五岁的儿子奥莱克。
勒斯纳兄弟对泰尼克这样的南部波兰村庄挺满意的,离他们的家乡克拉科夫又不远,一旦情况有了好转,他们乘上辆公共汽车就能重返克拉科夫去找工作。奥地利姑娘曼茜?勒斯纳还带上她的缝纫机,于是勒斯纳兄弟就在泰尼克开了一桩小小的服装生意。晚上他们就在酒馆里演奏,成了当地轰动一时的大事。这些乡村是欢迎和支持偶然发生的奇观的,哪怕是犹太人创造的。而且小提琴又是所有乐器中在波兰最受追捧的。
有天晚上,一位从波兹南来的讲德语的波兰游客听到了勒斯纳兄弟在酒馆外头的演奏。这位讲德语的波兰人是克拉科夫的一个市政官员,希特勒最先就是以他们这些波兰德国人的名义拿下这个国家的。这位讲德语的波兰人跟亨利说,克拉科夫的市长帕弗卢中校和他的副手,著名滑雪运动员泽普?洛尔将在收获季节来乡间视察,他很想安排一下,让他们也听到勒斯纳兄弟这样娴熟的音乐家的演奏。
一个宁静的午后,当一捆捆稻谷在宛如礼拜天一样无人看管的田间打瞌睡时,一列前呼后拥的豪华轿车蜿蜒驶过泰尼克村,开到山上一处波兰贵族的别墅,别墅的主人此时并不在这里居住。穿戴齐整的勒斯纳兄弟早就候在别墅的露台上,等绅士淑女们在原本可能用作舞厅的大房间就坐后,他们俩获邀开始演奏。帕弗卢中校的宴会来宾竟然特为听他们的演奏而正襟危坐,亨利和利奥波德哥俩既兴奋又觉得惴惴不安。女宾身着白色晚装,戴着雪白的手套,军官们全副盛装,贵族们则露出一色儿燕子领衬衫的翻领。听众越是不嫌麻烦地特意去看一场演出,就越发容易失望。而身为犹太人,哪怕是在文化意义上不能让新政权满意,也是严重的罪行。
不过听众非常热爱他们的演出。有一种典型的亲切友好型观众;热爱施特劳斯,喜欢奥芬巴赫和莱哈尔、安德列?梅萨热和莱奥?福尔轻快甜腻的轻歌剧。在自由点曲时段,他们就更加感情泛滥到幼稚可笑的地步。
亨利和利奥波德演奏的时候,绅士淑女们手持高脚玻璃杯,喝着冰镇的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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