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赖歇特是个骗子,”他不断叹息道。
斯特恩评论道——站在哲学的高度上讲——不幸的是,你有时候只能跟骗子打交道,因为剩下来的就只有骗子了。
这说法使辛德勒哈哈大笑——笑得嘴巴大开,牙齿尽露,甚至有些粗鲁。“真的非常感谢,我的朋友,”他对斯特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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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勒名单 第八章(1)
那年的圣诞节还不算糟。不过人们心头总悬着一缕愁思和想望,辛德勒公寓对面公共绿地上的积雪就像个巨大的问号,像是一种姿态,在街口瓦维尔堡的屋檐上,在卡诺尼兹卡大街古老的拱顶下清晰可见、坚持不懈。再也没人相信很快就会有个最终的结果——不论是占领军,是波兰人,还是维斯瓦河两岸的犹太人。
那年圣诞,辛德勒为他的波兰秘书克罗诺斯卡买了条贵宾犬,一种滑稽可笑的巴黎时髦,又是普费弗伯格给弄到的。他给英格丽德的礼物是珠宝,还不忘给远在兹维陶乡下温顺的埃米莉也送了些。据利奥波德?普费弗伯格说,贵宾犬可难寻摸了。而现如今珠宝却是手到擒来。时世维艰,珠宝首饰正在频繁易手。
奥斯卡看来不但同时跟三个女人维持关系,还有闲暇跟别的女人发展各式各样的露水情缘,而且丝毫不用承担情场浪子通常需要付出的代价。出入于他公寓的客人从来不记得曾发现英格丽德有什么怨妇的表现。她像个宽宏柔顺的姑娘。更有资格怨恨的埃米莉则因为自尊心太强,不屑于降低身份跟奥斯卡吵闹,这倒是他活该承受的。即便克罗诺斯卡有些怨恨,看来却也丝毫未曾影响她在德国搪瓷厂决策团队中的工作态度和她对主管先生的忠诚。人们或许会以为,以奥斯卡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公开场合跟愤怒的女人狭路相逢应该是家常便饭的事儿。可奥斯卡的朋友和员工中间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出现过这种尴尬场面,虽说他们根本不想掩饰,有些人甚至还取笑过他犯下的*罪行。而远比他收敛的情场浪子却经常当众出丑。
有人或许会说这是因为这些女人只要拥有奥斯卡的一部分也就满足了,这种说法实际上是对她们的贬低。也许,问题在于,如果你想跟奥斯卡谈谈忠实的重要性,他眼光中就会闪现孩子般货真价实的困惑,仿佛你跟他谈的是相对论这样复杂的概念,想要搞清楚非得集中精力一动不动地坐着听上个五小时才行。奥斯卡从来没有五小时的闲暇,他也永远理解不了。
除非是对他母亲。那年圣诞节一早,为了纪念故世的母亲,奥斯卡特特地前往圣母马利亚教堂去望弥撒。高高的圣坛上空空如也,这里正是法伊特?施托斯施托斯(Veit Stoss,波兰语作Wit Stowosz,1438/1447—1533),16世纪德国最伟大的雕塑家及木刻家之一。波兰克拉科夫圣母马利亚教堂内以橙木制成并彩绘的高大祭坛(1477—1489)即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的木制彩绘祭坛几个礼拜前所在的位置,以其超凡入圣引来八方敬拜。眼下徒留安放祭坛的苍白石龛,使辛德勒先生心烦意乱。是有人偷走了祭坛。如今已经被运往纽伦堡。这成了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年冬天生意仍一如既往地兴旺发达。转过年头,他几位军备物资监管局的朋友开始跟奥斯卡讨论开一家军工厂生产反坦克炮弹的可能性。奥斯卡对炮弹的兴趣可不比锅碗瓢盆。锅碗瓢盆制造起来非常简单。你只需切割压制金属,放到桶里浸一下,以适当的温度烧制即可。没必要精校细调;可要是生产武器,那精度要求可就不知要高多少倍了。还有,炮弹壳可是没办法黑市交易的,而奥斯卡喜欢这种私相授受的黑市交易——喜欢这其中的刺激好玩,这其中的声名狼藉,喜欢这种快速的赢利,根本无需什么合同报表之类的繁琐。 。 想看书来
辛德勒名单 第八章(2)
不过出于政治策略,他还是开设了个军火分部,安装了几台体积巨大的冲压机,为的是在他的第二车间的一部分压制、成型弹壳之用。到目前为止,军工部分还有待进一步发展;在真正的炮弹下线之前还要花数月的时间进行规划、测量和测试。不过,这几台巨大的冲压机却使辛德勒企业受益匪浅,成为抵挡未来不测的屏障,因为至少在表面上他的工厂已经成为必不可少的军工企业。
冲压机还没校准,奥斯卡就开始从波摩尔斯卡大街党卫军总部里得到些传闻,说要为犹太人设一个聚居区。他把这事儿跟斯特恩提了,并没想造成恐慌。哦,没错,是有这话儿。有人甚至还挺期待的呢。我们搬进去,敌人待在外头。我们自己管自己的事儿,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没人嫉恨我们,大街上也没人朝我们扔石头了。将整个聚居区圈起来的围墙就快造好了。那四面墙将成为犹太民族大劫难最终成型的象征。
三月三号正式发布的法令“Gen。 Gub。 44/91”在克拉科夫的各家报纸上刊登出来,卡兹米尔兹区还开进去很多装大喇叭的卡车,把法令的内容喊得震天响。奥斯卡经过他的军工分部时,听到他的一位德国技工就这条新闻的评论。“他们到那儿去不是更好吗?”那位技工说。“波兰人恨他们,你知道。”
法令使用的也是同样的借口。为了减少总执政府治下的种族冲突,政府将设立一个封闭的犹太社区。所有犹太人必须在这个封闭的聚居区内生活,不过那些持有正当劳工卡的可以离开聚居区去工作,但晚间必须返回。犹太聚居区将设在维斯瓦河对岸的波德戈尔兹郊外。迁入聚居区的最后期限是三月二十日。迁入后,由犹太委员会负责安排住房,原居住于聚居区选址之内的波兰人必须迁出,由他们自己的住宅管理办公室为其在本城其他地区另觅居处。
法令还另附一张新犹太聚居区的地图。聚居区以北以维斯瓦河为界,以东以通往利沃夫的铁路为界,南靠雷卡瓦卡以外的山丘,西邻波德戈尔兹广场。这四界之内即将挤满犹太人。
不过犹太人仍怀抱希望:希望长久以来对他们的压迫如今终将以明确的形式确定下来,那么他们至少知道该在什么样的底线上规划他们备受限制的未来。比如,在斯特拉多姆街做纺织品批发的朱达?德雷斯纳,过去一年半的时间对他而言就是一连串判决、搜捕和充公的灭顶之灾。他失去了他的生意——由信托机构代管,失去了他的汽车,他的住房。他银行的账户被冻结。他孩子就读的学校被关闭,要么就被逐出校门。家族的珠宝首饰被没收,还有他们的收音机。他和他的家人被禁止进入克拉科夫市中心,不论去哪儿都不许乘火车。他们只能乘坐实行种族隔离措施的有轨电车。他妻子、女儿和几个儿子经常被拉去铲雪或是干别的强制性劳动。当你被强迫钻进卡车车篷的时候,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次离家是长还是短,不知道你参加的强制性劳动的头目是不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生活在这样的统治之下,你会觉得人生连个立足点都没有,感觉你正滑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不过也许聚居区就是那个底了,就是那个聊以立足的地面,你可以喘口气,让生活继续下去。
除此之外,克拉科夫的犹太人早已习惯于聚居区这样的概念了,也许最好描述为这是他们天生的本能。而如今,这种安排已经是板上钉钉,聚居区这个词儿听起来倒让人宽心了,像是重温了祖传的某种习俗。他们的祖辈就一直被禁锢在卡兹米尔兹的聚居区,直到一八六七年,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才签署法令,允许他们在这个城市自由选择居处。愤世嫉俗的人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奥地利人需要利用卡兹米尔兹,这地方窝在维斯瓦河转弯的河湾处,离克拉科夫这么近,开放后那些波兰劳工就能找到距离工作地点比较近的居住地了。即便如此,卡兹米尔兹的老一辈犹太人仍对约瑟夫皇帝感恩戴德,跟奥斯卡?辛德勒童年时期的犹太邻居如出一辙。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辛德勒名单 第八章(3)
虽说他们的自由来得这么晚,克拉科夫的老一辈犹太人对于卡兹米尔兹的老聚居区却仍有些怀念。聚居区意味着脏乱,意味着拥挤的居住空间、几户共用一间浴室、连晾衣服的空间都要争抢,不过它同时也使犹太人意识到他们的独特性,让他们共享传统的犹太文化、歌曲和犹太复国主义思想,摩肩擦踵的咖啡馆里,虽没有足够的奶油,却有丰富的思想。罗兹和华沙的犹太聚居区里已经传出恐怖的传言,不过波德戈尔兹聚居区在规划上有更宽松的空间,如果你将聚居区的地图跟市中心地图比照一下的话,你会发现聚居区的面积几乎占了旧城区的一半——自然还是不够住,不过也不至于喘不过气来。
成立犹太聚居区的法令还附了条安抚性条款,许诺保护犹太人免受他们的波兰同胞侵害。从一九三〇年代初期开始,一种蓄意挑起的种族竞争已经在波兰甚嚣尘上。当大萧条降临,农产品价格大幅下滑之后,波兰政府已经公然认可了反犹主义的政治派别,这些政治派别认为犹太人就是波兰所有经济危机的罪魁祸首。毕苏斯基元帅毕苏斯基(Józef Pilsudski,1867—1935),波兰共和国元首(1918—1921)、总理(1926—1928,1930),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统率“波兰军团”对俄国作战,发动军事政变(1926),建立*统治。的“道德净化党”在老头子逝世之后,跟右翼反犹集团“国家统一阵营”结成联盟党。而斯特兰德克瓦斯基首相就站在华沙的国会地板上宣称,“对犹太人发动经济战争?就该这么办!”联盟党并未针对农民进行土地改革,而是鼓励他们在赶集的日子里去看看犹太人的摊位,将之视作波兰农村贫困的象征和所有的原因。自一九三五年的格罗多诺镇开始,有一系列村镇都展开了针对犹太人的集体屠杀和*。波兰的立法机关也参加进来,导致犹太人的工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