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办法,老汉斯是在说。我的婚姻和所有这一切,你母亲和我,它们就这么发生了,我挡都挡不住啊。这表情后面的含义或许没什么特别,可那天晚上奥斯卡已经在某个人的脸上见识过同样的表情了——那就是他自己的表情,当他面对埃米莉公寓走廊上的镜子,冲着自己耸耸肩的时候。我的婚姻和所有这一切,它们就这么发生着,我挡都挡不住啊。他曾经只能跟自己分享这一神情,而眼下——三瓶科涅克之后——他父亲来跟他一道分享了。
“你过得怎么样啊,奥斯卡?”汉斯?辛德勒问。说话间气喘得厉害。他父亲的身体可比他记忆当中的差多了。
于是奥斯卡终于裁定,即便汉斯?辛德勒也是人而非神——这个命题他在跟妹妹一起喝茶时还接受不了;他拥抱了老人,在他面颊上连亲了三次,感觉到父亲脸上硬硬的胡子楂儿,不禁流下泪来,而周遭这帮工程师、士兵和过去的赛车手则为父子终于相认开心地欢呼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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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勒名单 第十章(1)
阿图尔?罗森茨韦格领导下的犹太委员会的委员们,仍自视为被拘禁在聚居区内的犹太人生存、健康和面包配给的卫护者,也着力使犹太聚居区内的警察认识到他们也是为民服务的公仆。犹太警察倾向于招收具有同情心又受过些教育的年轻子弟。虽然党卫军总部不过将OD视作又一种辅助性的警察力量,只能像其他任何一种警察力量一样对他们惟命是从,可至少截止到一九四一年夏,犹太警察自己并不是这样自我定位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犹太聚居区建立的时间日久,犹太警察的形象也随之越来越可疑了,在人们眼中逐渐成为德国统治者的帮凶。确实有些犹太警察为地下抵抗组织提供情报,向现存的体制挑战,但或许其中的大多数会认识到:他们以及他们家人的生存越来越依赖于他们跟党卫军的合作。对诚实的人来说,OD会成为一个腐蚀他们的大染缸。而对于宵小之辈而言,它则成为不容错过的良机。
不过在他们成立的最初几个月里,他们在克拉科夫的形象仍是一支良性的队伍。利奥波德?普费弗伯格可以被视作其成员在身份上暧昧莫测的一个典型。在面向犹太人的所有教育机构,就连犹太委员会主办的学校也在一九四〇年被迫关闭后,波尔代克得到了一个工作机会:为犹太委员会的住房办公室维持排队的秩序并安排约见时间。这只是份兼差,不过却使他得了个掩护,可以以一定的自由度在克拉科夫城里四处转悠。一九四一年三月OD成立时,是以护卫犹太人从克拉科夫城的其他部分安全进入波德戈里兹为其宗旨的。波尔代克接受了邀请,戴上了犹太警察的帽子。他自认真正理解其宗旨——犹太警察不但要确保聚居区高墙内的秩序,还要使犹太民族无奈的服从达到一个合适的程度,因为总结以往欧洲犹太人的历史经验,只有服从才能确保压迫者更快地走开,才能使当权者忘了他们的存在,而在他们遗忘造成的空隙中,生活也许能重新成为可能。
普费弗伯格一边戴着他的犹太警官帽,一边忙着在犹太聚居区和克拉科夫市区之间进行非法的货物买卖——皮件、珠宝、皮草、现金。他认识负责看守大门的警卫队长奥斯瓦尔德?伯斯科,这位队长对现今的政权反感到极点,所以任由原材料进入聚居区被制成商品——衣服、酒、五金器具——然后又任由这些商品再度卖回到克拉科夫,甚至连贿金都不要。
离开聚居区,摆脱了门口的警官和那些四处游荡的告密者后,普费弗伯格就会拣一条僻静的小巷把犹太人的臂章脱下来,然后再到卡兹米尔兹或是老城区去做生意。
在电车上,越过其他乘客的头顶,他一一浏览城里墙上贴的海报:剃须刀广告,针对窝藏波兰匪帮瓦维尔堡最新颁布的法令,“犹太人——虱子——斑疹伤寒”的标语,广告牌上画着一个纯洁的波兰少女将食物递给一个鹰钩鼻子的犹太人,那犹太人身后却拖着魔鬼的影子。“帮助犹太人就等于帮助魔鬼撒旦。”杂货店外头挂着各种招贴画:犹太人用碎老鼠肉做饼馅,给牛奶兑水,把虱子倒进糕饼里,用脏脚揉面团。克拉科夫街头的招贴画已经充分证明了设立犹太聚居区的合理合法,而这都是宣传部广告文案撰写人的杰作。外表看来跟雅利安人一般无二的普费弗伯格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从这些招贴底下经过,拎着个装满衣服或珠宝或是现金的手提箱。 txt小说上传分享
辛德勒名单 第十章(2)
去年是普费弗伯格生意的井喷期,弗兰克总执政废止了一百和五百面值兹罗提纸币的流通,要求将现存这两种面值的纸币存入德国信托基金。因为一个犹太人只能兑换两千兹罗提,这就意味着他们私藏的货币——超过两千的部分以及一百和五百面值的——就无异于一堆废纸了。除非你能找到个长得像雅利安人而且不戴犹太臂章的人,愿意代表你跟波兰人一起在德国信托银行前排长队,帮你兑换合法的货币。普费弗伯格和他的朋友——一个年轻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从聚居区的居民手里收集了几十万一百和五百面值的兹罗提,用手提箱装得满满地带出聚居区,再装回合法的占领区新钞,中间损失的不过是必须付给波兰蓝衣警察的贿金。
普费弗伯格就是这样的警察。以阿图尔?罗森茨韦格主席的标准衡量是个杰出警察;以波摩尔斯卡党卫军总部的标准衡量则糟糕透顶。
奥斯卡四月份进了一趟聚居区——既是好奇,也是跟他定制了两枚戒指的珠宝匠说句话。他发现这里面比他想像的还要拥挤——两户人家挤一间屋,除非你运气,认识犹太委员会的人。那种气味就像是堵塞了的下水道,可犹太女人们为了杜绝斑疹伤寒还是在勤勉地打扫,在院子里用沸水煮衣服。“情况不同啦,”珠宝匠人跟奥斯卡倾诉道。“犹太警察已经开始佩戴警棍了。”克拉科夫聚居区的管理权跟波兰所有的犹太聚居区一样,已经由弗兰克总执政手里交给了盖世太保4B分部,如今克拉科夫所有犹太人的事务由党卫军要员朱利安?舍纳一个人说了算。此人年岁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很壮实,穿着平民衣服、戴着厚厚的眼镜,再加上秃头,看着像个没什么特点的官僚。奥斯卡在德国人举办的鸡尾酒会上碰到过他几次。舍纳很是健谈——不谈战事,而是大谈商业和投资。他是党卫军中级军官中很常见的那类官员,热爱运动,喜欢醇酒、妇人和没收的财物。因为竟然一下子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大权,忍不住自鸣得意地傻笑,就像个小孩子嘴角挂了点没舔干净的果酱。他一方面兴兴头头,一方面又全无心肝。奥斯卡看得出来,相对于屠杀犹太人,舍纳更乐意压榨他们,他会为了利益弃规则于不顾,可是对党卫军的政策要旨则全盘执行,虽说这政策不断在变。
奥斯卡记得去年圣诞的时候曾送给这位警察要员半打科涅特白兰地。现如今这家伙的权限大了,今年的胃口也会见长。
正是因为这种权力的转移——党卫军不但只是政策的执行者,而且成为政策的制定者——于是六月大太阳底下的犹太警察也就跟着变了味儿。奥斯卡只不过驾车进出了一次聚居区,就注意到一个叫赛姆切?斯佩拉的新人物,原来是个给人装玻璃的工人,如今成了犹太警察中的新势力。斯佩拉出身犹太正统人家,出于个人的经历同时也是秉性难移,非常仇视如今在犹太委员会里还有一席之地的欧洲化了的犹太自由主义者。他并不听阿图尔?罗森茨韦格的指挥,而是直接听命于河对岸的勃兰特少尉和党卫军总部。从勃兰特那里几次领命之后,他回到聚居区后就越来越精明,也越来越权倾一时了。勃兰特要求他新成立并领导一个犹太警察的政治分部,于是他就把他的各色狐朋狗党都拉拢进来。他们的制服也不再是警帽和袖章,而变成灰色衬衣、骑兵马裤、武装皮带和锃亮的党卫军皮靴。 。。
辛德勒名单 第十章(3)
斯佩拉的政治部,其所作所为远远超过了“无奈的合作”的要求,必将充斥贪赃枉法之徒,而且这些人大都具有某种病态心理,他们因在早年的岁月中曾受到体面的中产阶级犹太人在社会和知识层面的双重轻视,所以对他们怀抱着根深蒂固的忌恨。除了斯佩拉之外,这些人还包括希蒙?施皮茨和马塞尔?策林格,伊格纳齐?戴蒙德、推销员大卫?冈特、福斯特、格吕纳和兰道。他们开始专事敲诈勒索,为党卫军提供聚居区内所谓心怀不满或意图煽动反德情绪的居民的名单。
波尔代克?普费弗伯格如今一心想脱离这个警察部队。风传盖世太保将强使所有犹太警察都向元首宣誓效忠,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将再也没有不服从的立足之地了。波尔代克可不想跟“灰衫”斯佩拉或是出卖同胞的施皮茨和策林格之辈同流合污。于是他跑到维杰尔斯卡街拐角的医院,找那位和善的外科医生商量对策,这位医生名叫亚历山大?比贝尔施坦因,是犹太委员会的指定官方医生。医生的兄长马雷克?比贝尔施坦因正是犹太委员会第一任主席,眼下正因扰乱货币和意图贿赂官员的罪名在阴暗的蒙特卢皮赫监狱服刑。
普费弗伯格请求比贝尔施坦因给他开张医疗证明,他可因健康问题离开犹太警察部队。这可难了,比贝尔施坦因说。普费弗伯格连一丝病容都没有。他不可能假装高血压。比贝尔施坦因医生于是教导他如果脊椎受伤,该有哪些症状。普费弗伯格于是养成习惯,上工执勤的时候弯腰驼背,而且拄上了拐杖。
斯佩拉大为震怒。普费弗伯格第一次请求他批准自己退役时,这位警察长官宣称——活像是位御林军司令——退役的唯一途径是因公殉职。在聚居区内,斯佩拉和他那帮幼稚的朋友正在玩精英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