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知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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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知劲草- 第1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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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下午三点多钟,周桂昆依旧戴着那顶旧草帽,白汗衫外套着一件单衬褂子,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晓店公社大门,到下边的各生产大队看一圈。阳光灼热,热浪袭人,周桂昆骑了几里路,身上的汗把衣服汗湿了。他把自行车扎在土路边树荫底下,摘下草帽扇风,凉快凉快。他边扇风边朝路边的水稻田放眼望去,绿油油的水稻长得正欢,田野里稻叶香气顺着热风吹过来。周桂昆闻着这既香又令人窒息的热风,手中的草帽扇得更快了。田野里,一个老农戴着顶破草帽在稻田地里拔杂草。周桂昆戴上草帽,卷起裤腿角,脱下解放鞋,踏入稻田里热乎乎的水中,在老农拔草的那块田里也拔起草来。老农弯腰干活,站起身来,伸了伸酸痛的腰,看见身后一个人弯腰拔草。老农把杂草抱起,朝田边地头走过。水稻长得很高,那人弯腰在田间看不清是谁。老农走近,看见那人也站起身,活动一下腰杆“哎呀,是周书记,快到田头树底下凉凉去。”老农打心眼里佩服周书记。周桂昆抱起一堆杂草跟老农走向田头。周桂昆边走边问:“老大爷,这水稻旱涝保收,今年看是饿不着肚子喽。”老农乐开了嘴,下巴那花白的胡子上下动着:“俺们庄稼人,祖祖辈辈侍弄这土地,从来没看见水里能种粮食,我这辈子算是开了眼了。下雨不愁、天旱还有电马达打水,这还得感谢你周书记呀!”老农从路旁树底下乱草地里摘出一个西瓜:“周书记,我在荒地里种了几棵西瓜,没人问事,却长得蛮好,来吃块西瓜解解渴,消消暑气。”老农用镰刀剁开西瓜,拿一大块递给周书记,周桂昆用手掰开大口吃了起来。老农边吃着西瓜边说:“周书记,俺们这晓店公社是山区地形,过去土地不平,是一面坡地,收多少全在老天,老天给俺们吃,俺们就能收点,老天不给俺们吃,田地里就颗粒无怍。俺们这里过去有‘三多’。” “哪‘三多’?”周桂林问。“树多、贼多、逃荒要饭人多。”老农说完,周桂昆又问:“现在呢?”老汉笑着说:“现在是树多、田多、干活人多。”

  周桂昆和老汉在土路边树底下拉家长,忘了时间了,很快太阳傍西了。周桂昆起身骑车要回公社,老农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周书记,是不是看俺们穷供不起你一顿饭?”周桂昆心想,再坚持要走不留下,老汉真要生气了。只好跟着老汉走上他家。老汉到了家中,忙喊老伴、儿媳妇弄饭。儿媳妇刚用鏊子烙完用红芋干子推磨成的红芋煎饼,锅里面烧些玉米糊糊稀饭。可老汉家没有象样的菜招待周书记,老汉的老伴狠狠心摸出几个平时舍不得吃、留着换些零用钱的鸡蛋炒了。周桂昆摸起一张黑红颜色的红芋干煎饼,咬了一口和老汉一家围坐在一起,香喷喷地吃了起来。吃完饭,周桂昆又和老汉一家人坐了一会儿。半圆的月亮高挂在夜空,几朵夜云飘浮在月亮的周围,草丛中的小虫在吱吱地鸣叫,庄户人家的小孩在屋外玩耍,充满乡村的野趣。周桂昆辞别老汉和老汉的家人,骑着自行车朝公社赶去。夜晚的微刚轻轻吹在周桂昆的衣服上、脸上。周桂昆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辛弃疾的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他边骑自行车边轻松地小声朗诵:“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现……”

  周桂昆任晓店公社党委书记,一个月也难得回城里家中一次。县工业科长张东奎和周桂昆是同庄人,也是同龄人。张东奎总想找周桂昆坐一坐,可两个人老是聚不到一起。周桂昆有时间,张东奎却没有空闲;张东奎有些时间了,周桂昆却忙着。两家虽然同住一小城中,却总没有机会往来。晓店公社旱改水成功后。周桂昆又被地区水利局调到县北运河船闸上任党委书记。船闸上工作人员少,大运河里船又不多(经济不发达,货物流通少)周桂昆这才有空闲时间。周桂昆有了空闲时间,张东奎再想找他周桂昆就好找了。每逢星期天,张东奎就带着鱼杆,到周桂昆船闸附近的大运河边钓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运河水色清清,河里的鱼出奇地多,两人钓上一两个小时,每个人都有不小的收获。分头带回家当一道菜,改善一下生活。周桂昆儿女多,有四个孩子,这四个孩子都上学,有上高中的,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全凭周桂昆和老伴拿那么一点可怜的工资养活,供应的定量粮食也不够吃;张东奎就一个上学的儿子,家境比周桂昆好些,张东奎鱼钓得多了,总要分一点给周桂昆,每次张东奎都风趣地说:“多给你一些,去喂你家那四个小谗猫。”

  有一天,张东奎又来船闸找周桂昆钓鱼。张东奎把鱼钩投入水中,把鱼杆插在河边石缝里不管了,却倚在树上,掏出唢呐吹了起来,听得周桂昆心烦:“老张,离远点吹,别影响我钓鱼的心情。”张东奎不吹了,漫步走到周桂昆身边,坐在一大石块上,眼睛望着被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的河面。周桂昆一手握着鱼杆,眼睛盯着鱼漂子,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张东奎。张东奎上前掏出一根,也摸出一根放在周桂昆的嘴上,两人个吞云吐雾。

  周桂昆先说话:“县里招开大会,批判‘唯生产力论’、‘利润挂帅’、‘业务挂帅’你老张惊心了?企业生产指标上不去了?”张东奎吸着烟说:“现在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各厂矿企业停止生产闹革命,我这县工业部门的领导人,也无法抓生产,无法抓业务。”他揶揄周桂昆说:“你这家伙倒清闲,小心哪天船闸上给你贴出一张大字报,说你不务正业,不跟船打交道,只跟鱼过不去。”周桂昆听完哈哈大笑:“老张,我这船闸不能跟你手底下那些几百人的企业比。船闸上连我加起来也就十几人,只要船来,提闸、放闸就完事,谁敢贴我大字报?打我这辈算起,往上查三代就是查五代,咱都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苦大仇深。谁贴咱大字报,咱无产阶级又怕谁?”张东奎苦笑着说:“你吹吧,目前各地都在‘踢开党委闹革命’,说不定哪天也给你这个党委书记给踢出去。”

  周桂林从河里拎上来一条大鲫鱼,鱼扔到桶里,又甩钩出去,才说:“我巴不求得,我这几十块钱的工资养不活老婆孩子,要踢开我,我正好带着老婆孩子回家种地去。”张东奎今天无心钓鱼,周桂昆却钓了半桶,他捉出几条大鲫鱼,扔在张东奎的鱼桶里:“给你几条大的,去家喂老婆孩子去。”两人骑车回小城,小城里满眼都是大字报,大字报上内容五花八门,什么“斗资批修”,什么“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什么“打倒孔家店”或着是批判县委某某领导的,领导名字上都用红笔划“×”。县城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也发出刺耳的播音:“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单反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是不够的,还要反对我们党内的修正主义,不然的话,再过多少年,中国的颜色就会变了,到那时就晚了。以叛徒谭震林为首的一小撮人肆无忌惮地向以伟大领袖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进攻、向坚决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中央*、向中央*组长陈伯达和副组长江清同志发起新反扑,恶意攻击无产阶级*,我们革命群众坚决不允许,坚决打倒‘二月逆流’黑干将谭震林,坚决反对为反动的‘二月逆流’翻案……”

  广播中被打倒的老将是新四军中的老领导,和陈毅粟裕一起并肩战斗过,抗战时威震大江南北,是令日伪军提起名字而胆寒的老革命家。张东奎对这位老将略为知道一些。老上级张英华从宿北率“淮阳纵队”投敌叛变,这位老将是清楚的。张东奎从广播中听到老将被打倒的消息,心情不免又是一沉,老将都被打倒了,老上级张英华又开始受牵连了。他骑车到家中,把鱼桶往地下一放,钻进屋内,爱人张大嫂系上围裙,从鱼桶里捞出活鱼放在水管底下冲洗,边冲洗鱼边抱怨丈夫:“最近又是谁惹你生气啦?脸上没有高兴劲,整天阴沉着。”张东奎沉闷地坐在屋里。正上高中的儿子,穿一身军绿色制服,腰扎黄皮带,正在屋里随着收音机播放的乐曲节奏跳*舞,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能传到屋外:“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儿子边舞边跟着唱。张东奎生气地吼道:“把收音机关了!”儿子关掉收音机,委屈地愣站在屋内。爱人张大嫂忙跑进屋,埋怨丈夫:“在外头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回到家拿儿子撒什么气?儿子跳毛主席的舞,碍你什么事啦?”她重新打开收音机:“儿子,继续跳,这叫忠于毛主席,妈妈支持你。”张东奎气得进了里屋,把里屋的门重重地关上。

  在上海钢铁厂工作的张英华也在家中的收音机里听到老将——那位原华野政委,因反对中央*被污蔑为“二月逆流”的黑干将,而被打倒了的消息。他对妻子费瑞芳说:“广播上说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大上海乱套了,到处在文攻武斗。中央说上海的工厂里出现了坏人。我们上海钢铁厂也已经停产闹革命,象我这一号人也在劫难逃了。”妻子忧心重重地说:“早让你到上海市委、到北京去反映一下你的情况,找熟知你底细的人做一个证明。这样下去,我心里太害怕了。”张英华说:“熟知我过去的中央领导已被彻底打倒,上海市委又乱成一锅粥。市委张春桥副书记是中央*的人,是要当上海一把手的,似我这等小人物,他们能用正眼看你?巴不得你早日离开地球,从上海消失。”

  不久上海钢铁厂的大字报贴出来了,说张英华是党内叛徒,是混进革命队伍中的国民党特务。造反派把张英华从家中揪入厂里,挂牌批斗、戴高帽子*。厂里批斗还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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