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师傅刚满周岁的三儿子,邵殿堂眼含双泪,大哭道:“师弟,大事不好了。”仇发家忙问何事,邵殿堂就把师傅一家子遭遇之事讲了出来。讲完之后邵殿堂又对仇发家说:“师弟,如今,师傅生死不明,咱们想法探听一下。”仇发家比师哥邵殿堂小有好几岁,看起来还有点象个孩子,但很是老到。他听后长叹道:”师傅是与洋人、官府作对,我能有什么办法?”但迫于情面,他想了想说:“先把小师弟放在我这,留给我父母照看几天,我到城里找我舅舅问一下情况,你先在我这里躲一躲吧。仇发家把小师弟三儿交待给父母,又简单交待父母几句。包上几只腌渍好的野鸭子往宿迁县城而来。
说起仇发家的舅舅,在宿迁城里可不简单,其舅舅姓钱名子行,这钱子行乃宿迁城里又名的大讼师(即相当于现在的大律师)专门为人打官司。这个人用现在的话说:是吃完原告吃被告,只要你舍得花钱,凭他的一嘴红口白牙,颇能巧言令色,信口雌黄。无理可以成为有理的,有罪可说成无罪的。他榨钱有术,有时一场官司,可以让原告、被告双方都打得倾家荡产,钱财都落入了他和官家的私囊,可以说此人是宿迁城里有名的大讼棍。此人还经商,也是大奸商一个,说他奸商恶到什么程度呢?这里举一个真事来听。
清未时期,晋商走遍全国,有这么一位晋商在宿迁城开了一个典当铺。钱子行跟这家典当铺曾有业务往来,欠下这家一笔不小的银两,钱子行写有字据握在这位晋商手中,后来这家典当铺撤回了老家山西,典当铺的老板就差使一个伙计,手握钱子行的欠钱字据千里迢迢从山西来到宿迁城,向钱子行讨要所欠下的银两,钱子行想白占下这笔钱,坑害这个讨钱的伙计。他设下一计,派人到旅舍对这位伙计说:“某天某时带字据来,一手交字据,一手还你钱。”这伙计在旅馆中一连多天见不着钱子行的人影,忽听钱子行要给钱,内心欢喜不已,心想这下可好了。他怀揣着字据,按时来见钱子行,钱子行见到这位伙计说:“我钱已备好,你字据带来了吗?”这个伙计不知是计,忙说:“带来了,带来了。”伙计掏出字据,交给了钱了行,钱了行接过字据,用手揉成一个小纸团往嘴里一扔,三嚼二嚼咽到肚子里去了。吃完还阴阳怪气地说:“我欠你的钱吗?”伙计这时才如梦初醒,慌忙跪下朝钱子行磕头不止,哭道:“钱大老爷,你不以这样啊?这不要我的命么,可怜我一家老小,你就行行好,把钱给我吧。”钱子行却道:“要钱可以,你到衙门告我去吧!”说完拔腿而去。那日伙计跌跌撞撞回到旅馆,越想越恼,半夜里解下裤带,吊死在了旅馆里头。
话说仇发家拎着几只盐腌的野鸭子来到宿迁城里的舅舅钱子行家,见到钱子行喊了声“舅舅。”见是外甥来了,钱子行道:“是发家呀,来,坐下。”仇发家说:“舅舅,带来几只我逮的野鸭子给您尝尝,盐腌过了的。”钱子行道:“噢”,对屋里的老婆喊:“发家来了,快做饭。”仇发家的舅母高兴地接过野鸭子,出门去吩咐下人做饭去了。在吃饭之前,仇发家就城北井儿头灾民抢洋人面粉厂一事,向舅舅钱子行询问,并向他打听师傅吴蒙明的下落。钱子行听完仇发家的来意,就道:“什么灾民,那叫暴民,如今对洋人你能乱动他们嘛?那都是砍头之罪啊?你师傅死了倒好,如若未死,被收进大牢,我也决无本事保他,你对他的亲人说,准备收尸吧!”仇发家在舅舅钱子行家吃过中饭,等钱子行到县衙打听一下。等到下午天快黑了,钱子行才回到家中,对仇发家说:“被逮暴民中确有吴蒙明之人,他可是杀死好几个洋人的要犯哪,听说其家中人已死绝,这种绝户,别说不能保就是能保,他哪有那么多钱来打这官司?”他又劝许发家说:“发家哓?我劝你还是要少管这些闲事,他是你什么师傅?只不过会些街头耍枪弄棒之类把戏而已。”仇发家不言,他在钱子行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赶回家中。
就在仇发家在其舅舅钱子行家中过夜的那天夜里,邵殿堂潜回井儿头,打听到抢洋面厂被打死的那些死尸除被家人领走外,余下的被统一抛到一处大乱葬岗中。邵殿堂借着月光找到那处大乱岗子,翻动死尸,找到了师娘及其两个儿子,他把三人一个一个都背到了一处野松林中,埋藏下地,并堆起两座小坟头,一座是师娘的,一座是两个师弟的。然后跪在师娘的坟茔前磕了四个响头。死者为大,又跪在两个师兄弟的坟前磕了四个头,祭拜完后又连夜赶回到仇发家的家中,等待师弟仇发家的消息。第二天仇发家就从宿迁城里回来了,摇着头告诉邵殿堂:“师傅被关在县衙大牢,却是个不赦死罪,只等朝廷下文问斩。”这样邵殿堂在仇发家中苦苦等待了个把月。其间,他曾让仇发家带他去县城探望大牢中的师傅,仇发家怕引火烧身,劝邵殿堂不要前去,仇发家对邵殿堂说:“师哥,师傅问斩,那是铁板订钉的是,不要忘了抢洋面厂时,你也杀了洋人,你去看师傅,弄不好自己也会搭了进去,得不偿失啊!”邵殿堂听后只是长叹,恨自己无能,师傅被关进大牢自己却无力相救,这怎么能对得起师傅呢?只能直相望空嗟叹了。
师傅吴蒙明在县城北教军场场被问斩之后,听说其首级被挂在北城门楼上示众,邵殿堂于心何忍?师傅一家对自己是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十几年来,自己由一个行将被饿死之人被师傅师娘培养成人,不容易啊!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动。他又想到了仇发家,师傅对他也是不薄啊,师傅一家是遭到如此大难,他怎么就无动于衷呢?他仇发家平日时对师傅师娘殷勤有加,叫得挺欢,眼下却畏手畏脚,真是人心隔肚皮。邵殿堂独自坐在骆马湖岸边,他望着一望无际的骆马湖,阳光照在湖面上,一大片湖水波光磷磷,望得人眩目,微风吹过湖边的芦苇荡沙沙作响,芦苇中的水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更使邵殿堂心烦不已:我真正成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了,师傅的小儿子三儿怎么办?我怎么办?此时邵殿堂脑子乱极了,不能再想了,当务之急是怎样把师傅的尸首找回来,能和师娘埋在一起、和儿子们埋在一处,他们也好在阴间有个照应。
宿城北教军场杀人那天,下午,二十六具无头尸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招来苍蝇无数,尸体已渐渐发臭,又无人敢来收尸,县衙发点银两雇来十来辆运粪车,把这些尸体拉到城外掩埋掉。收尸车夫都在抬着无头尸往运粪车上装,唯独一个人半边脸上盖着一顶破草帽,不帮着抬尸却四处翻找尸体,待他找到一具无头尸之后,快速托起装在一辆干净的粪车上,盖上芦席,跳上车头,扬鞭一挥“驾、驾”,毛驴受鞭奋蹄而走,收尸车夫大喊:“喂,你怎么只拉一个人,钱怎么跟你算?”那辆运尸驴车驶过北门,驾车之人抬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示众的人头,驾着驴车向北驶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第二天满宿迁城人们又是议论纷纷,北门示众人头少了一颗。事情反映到知县那里,知县命令在四个城门口张贴告示,告示上写明凡有人发现盗走示众人头者,赏银5两……
在那片埋葬师娘和师弟的野松林地里,徒弟邵殿堂把偷来的师傅的躯体和头颅接好,重又刨开师娘的坟头,把师傅遗体也埋了进去,他取出四样祭品,一条小鲫鱼,一只公鸡,分别用盘子装好,另外两小盘子装的是猪肉和鸡蛋卷成的蛋饼,又拿出一只酒杯,一双筷子。他往酒杯里倒了一杯白酒,然后把酒端起酒倒坟前的地上,邵殿堂的悲情涌上心头:“俺叔,俺婶您二老就是俺爹俺娘,请您二老在天之灵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小三弟,今后每年清明时节,我一定要来给您二老和二位兄弟烧纸填坟,请二老安息吧!”他朝坟前磕了四个响头 ,起身,又在那二位兄弟的坟前敬酒,磕头,说道:“两位兄弟,请你弟兄俩照顾好俺叔、俺婶。”方才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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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殿堂在师弟仇发家的家中不知不觉已
邵殿堂在师弟仇发家的家中不知不觉已住有一月有余,仇家父母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仇发家已开始有点厌烦之意。一日饭后仇发家对邵殿堂说:“师哥,你在俺家住了这么长的时间,你看我们这儿穷乡僻壤,长此下去,也不是一个法子啊,还有小师弟三儿往后可怎么办啊?”邵殿堂听仇发家这么一说,觉得老住人家也实在不是办法,于是对仇发家说:“师弟,我邵殿堂一人倒好办,可小师弟三儿怎么办呢?”仇发家思索一会说:“师哥,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邵殿堂看着坐在自己腿上的三儿说:“什么主意?”仇发家道:“你带着小三师弟,什么事都干不成,不如咱找个家境稍好、无儿无女的人家,把三儿送与人家扶养,我俩今后常去看看,你觉得这办法是否可行?”邵殿堂搂着不懂事的三儿,眼泪打湿了三儿幼嫩的小脸,心想,人家要轰咱走,不走也没有好办法呀?他转脸对仇发家说:“师弟,三儿是俺叔,俺婶在世上的一颗独苗,要找一定找个好一点的人家,三儿的扶养费用,只要我不死我会按期送去。”仇发家听得师兄松了口,忙说:“师兄,你这是说哪里话,三儿今后的费用我也会承担的,请师兄放心。”
通过多方寻找,还真找到了这么一户人家,该户人家姓张,在宿迁是城东北方向、离县北约60里地的来龙镇,来龙镇的东南方不远处有个庄子叫黄泥圩,这张家就住在黄泥圩,这张家只有老两口,年纪都逾五十,家中有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好几百亩。张姓户主,是个秀才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这张老秀才不种地,家中的几百亩地全部租给佃户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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