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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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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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他带着一种内疚轻声问。
  因为妻子正在说什么。
  “她简直太乖了!”她十分满意地说,就好像受洗礼的是她,而不是那女孩。她边说边理了理那条包孩子的围巾。
  老牧师那双手的触摸是那种冰凉的、像纸一样的、无可指责的皮肤的触摸,他说出来的话也无可指责。他给他们以忠告,还试图开开玩笑,可是不太成功,因为他不是那种生性诙谐的牧师,尽管他觉得自己应该具有这种禀赋。
  “她很快就是个结实丰满的大姑娘了。回答教义时总是尽出错儿。是不是?”珀布莱克先生说。
  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这样。他最大的乐事是在他的花园里,在一片静谧之中观察鸟儿。
  那个小男孩打从仪式结束,一直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趁长辈们谈话的当儿站在跪垫上,倒着看祈祷书,现在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雷?”和善的佛斯太太问道,向他伸过一只手。
  可是小男孩继续号叫着。
  “啊,你要是不告诉我们,可就没法儿帮助你了。”
  小男孩哭着,拖着两条擦破了的腿很不灵活地走着。那是他刚才摔倒碰伤的。
  除了老牧师,那一伙人很快就都离开了教堂。他站在台阶上,与其说是对正在离去的教区居民们微笑,还不如说对又降临到他身边的寂寥表示欢迎。分手的时刻,在夏日金色的阳光照耀之下,人们似乎都变矮了。每一个人,甚至那和和睦睦的一家人都有点形单影孤。那些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参差不齐的松树,敢于面对芸芸众生而维护自己的存在。教堂墓地那几座新添的坟堆还没能给周围的景色增加什么色彩。它们距离命归黄泉的那一刻显然已为时不远。这从那尚未愈合的黄土的伤痕便可见一斑。但那一家人是走了,从插着已经枯萎了的花儿的广口瓶旁边走过,从缠绕着的黄色的牛草和苍耳中走过。很快,所有那些敬畏、兴奋、沉闷,以至自命不凡的感情都烟消云散,代之以轻便马车那让人感到舒适的、质朴的吱吱咯咯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以及后来,孩子们在家里一直居支配地位。他们的童年是通常那种漫长的童年。当做父母的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灼热的山峦,或者在悠长的傍晚坐着听隔壁房间孩子们酣睡的声音时,这种漫长有时候也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切,从总体上来说,使那几个年头平静而安宁,尽管孩子们在明显地长大。他们对孩子们的未来做了种种设想。虽然没有多少信心,但符合人们惯常的心理。
  “我希望雷在政府机关谋个职位,或者当个有名的外科医生,或者成为什么人物。穿着黑色的礼服;我们能从报上读到他的消息,”母亲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
  父亲大笑,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曾想把他培养成什么人物,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笑着说:“那些奶牛怎么办呢?”
  “我们可以把奶牛卖了,”小男孩说。他已经很爱听大人们谈话了。“我讨厌臭烘烘不新鲜的牛奶。我想有钱,像阿姆斯特朗一样,有马,有别的东西,还有一双黄颜色的靴子。”
  然后,他向院子那头跑去,结束了自己这番畅想。他对这种畅想是否会实现,还是没有把握。他被明媚的阳光,被暖烘烘、硬梆梆的石头,以及土里卧着的毛茸茸的、温柔的红母鸡包围着。他似乎就是为他看见的和所做的这一切而生活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弹弓——那是一个比他年纪大点儿的男孩子做的——四处搜寻着目标正要开弓,听见父亲喊:“雷,我要是再看见你打那些母鸡,小心我揍你!”
  于是,他又在一棵树上胡刻乱画起来,刻他的名字,通过他的一双手,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什么上面。他已经长得很壮了。比妹妹壮多了。他喜欢欺侮妹妹。他妹妹面色苍白,让人烦躁不安,似乎和力量这东西全然无缘。
  “滚开!别惹我,”她已经学会用那张圆圆的小嘴说话了。“男孩子真讨厌!”
  她喜欢拿手绢当床单,跟玩具娃娃做那种干干净净的游戏。她用小手湿润润的手心给她的娃娃铺平“床单”,把娃娃放在一个盒子里面,然后就趴在盒子上面。稀疏的、颜色很淡的头发垂了下来。她的头发不像妈妈曾经希望的那样卷曲。淡淡的金光直射出去,愈显柔和。可是塞尔玛的头发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欢乐。她很容易疲劳,还常常咳嗽,真是妈妈的一块心病。后来,诊断为气喘病。
  “你不能欺侮妹妹,她身子弱,”母亲说。
  “为什么?”
  对此他无法理解。他一个人到处游逛,朝远处扔石子,把一张小脸浸在山石间流淌的溪水之中,观察动物。但是对周围任何事物他都不能做到专心一意,全神贯注。他玩起来就没个够。
  有时候,为了对他无法理解的那一切报复,他就打妹妹。这个“替罪羊”边走边哭。
  “我要告诉妈妈,”她号叫着。
  但是有时候,特别是晚上,玩了一天累得精疲力竭,灯光也显得更为柔和的时候,他们会偎依在一块儿,或者偎依在妈妈身上,充满了爱和柔情,讲些从他们的想象力中迸发出来的故事,直到最后因得打起吨来。每逢这种时候,母亲就感到极大的满足。孩子们的这种亲密把别的一切都排除在外了。
  到了这个年纪,艾米·帕克对于爱变得十分贪婪。她还没能把丈夫成功地“吞噬”了。尽管在完全沉溺于这种欲望时,她经常向自己担保,将来哪天,一定要获得成功。但她未能如愿以偿。他又一次从她手心里逃脱了。通过许多慈爱的举动,她对他熟悉得连每一个毛孔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也许正是这种仁爱挫败了她。所以,吞掉他还只能是将来的事情。她边想边在厨房里懒洋洋地微笑着。哪天,一定把丈夫爱个够。她把那些沙沙作响的洋葱皮扫到一起的时候心里这样想。
  由于年龄的缘故,艾米·帕克开始胖了起来。几乎已经到了人们常说的有点“发福”的地步了。她的手和脊背都挺厚实,胖乎乎的。她总是呼吸很重,这在别的体形的人们看来,是一种心满意足的表现,特别是对于孩子们。他们喜欢偎依在她身边,听她说话,抚摸她。她的皮肤特别让人感到愉快。肌肉纹理清晰,呈棕黄色,给人以安慰。有时候她说话尖刻,甚至会发脾气。就好像那个瘦弱的、叫人担忧的小姑娘还怀在肚子里似的,她可以抱怨,可以责备别人。逢着这样的时候,她那满头黑发梳成辫子,垂在肩上,因为她懒得把它们盘到头上;丈夫走路时连脚步都要放轻,要嘛就躲在房子那边做事。那些日子,他的脸看起来很长,也很严肃。
  “过来,雷,”她说。“你爱我吗?”
  就好像他会停止踢脚下的泥地来回答她这个问题似的。
  “那么,是塞尔玛爱妈妈了,”她边说边把胳膊上闪闪发光的水珠甩了甩,用一块粗糙的毛巾擦干。
  可是小女孩好像压根儿就没听见妈妈的话,继续和她的洋娃娃细声细气地絮叨着什么。
  母亲不能强迫他们按照她的意志做事。在那些个夜晚——一她把儿女们揽在她那现在变得温柔的胳膊里,把他们谁也无法从中将自己分离出来的爱拥抱在怀里——孩子们也还顺从。但有时她也弄不清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的脸常常变得像小木板一样,似乎永远没有神采,捉摸不透。
  这时,她就走出去,站在生了锈的铁丝网旁边,顺着大路,顺着那飞扬的尘土张望。
  “怎么了,艾米?”有一次她正这样张望,丈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怎么,”她说。“哦,没怎么。”
  她皱着眉头,眺望着那条大路上洒满了的耀眼的阳光。
  “你的脸色不大好看,”他边说边试探性地笑着。“我寻思你心里一定挺烦。”
  这话立刻使她的不幸看起来那么滑稽可笑,不值一提。
  “我说了,没怎么。”
  她咬着嘴唇没有笑出声来,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温怒。
  “啊,亲爱的,真傻,”她叹了一口气。“是吗?布卢。”
  那条母狗正侧着身子向她走了过来。
  “可怜的东西,”她说道,把心里那种自艾自怜发泄到这条母狗身上,又带着被分享了的怜悯的感情,抚摸着狗。
  母狗的奶头有点肿,长短不齐,被小狗的爪子抓得尽是伤痕。不过它尽管被它的小崽子们那样贪婪地吞食着,自个儿却仍然如饥似渴地爱着它们。它那热乎乎的舌头来回地舔着,那张嘴简直能把你吞下去。
  “它们不让你自个儿待着,是吗?”妇人说。她在门廊里坐下,用手抚摸着那些被抓破的奶头。
  母狗伸了个懒腰,摇晃着尾巴向她讨好。妇人的情绪平静下来。
  “你是我的狗,对吧?”她说。“好布卢,有时候,用不着盼望人家回答是一种多么好的事情啊!”
  这条青灰色的狗代替了那条红毛狗,红毛狗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这条狗是我的,”刚抱回这条青灰色的小母狗,艾米·帕克就说。“这条狗得起个名儿,不能像那个红毛丑家伙。它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他们一直没给那条红毛狗取名儿,尽管她曾经有过这个意思。他还是管它叫“狗”。但是她没加思索,就把这条灰毛母狗叫作布卢了。
  而这条母狗一直能够招人喜欢,惹人注意,尽管它是那么笨拙。它抓挠着一双爪子叫人看,用尾巴打翻什么东西,在地上打滚,再爬起来,抖掉身上的尘土,口水从那张乐呵呵的嘴巴流了出来。它很有规律地下小崽儿,躺卧在地上,任凭它们吮吸。直到它自个儿精疲力竭,瘦骨磷峋。可它还是要跑来跑去,到别的什么地方,如饥似渴地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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