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湿乎乎的感觉使人想起未经探测的更为冰冷的深潭,以及无法预言的种种事件。他驱车行驶的时候,不时做出一副苦相。尽管他在心里说,这场雨对土地还是很有好处的。
这两个人就这样开车行驶着。从汽车外面看,他们显得小巧玲班,还颇有点傻乎乎的。毫无疑问,他们来这儿是有目的的。但是因为没把别的力量、别的因素考虑进去,这个目的便不明确。就像一块表里面那些小小的、精巧的、颤动着的发条,人在这辆镶着玻璃的汽车里颤动着,运行着,有时候简直濒临混乱的边缘,可是由于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上的原因又恢复正常了。
过了一会儿,塞尔玛·福斯迪克打开她的鳄鱼皮手提包。这是她在悄悄留意到那些让她看了害怕的女人拎这种包之后,她才买的。她打开包,说:“你吃糖吗?达德利。”
“不,谢谢,”他皱着眉头回答。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想吃。
可她还是掏出一个小纸包要吮一块糖。这是她的习惯,为了得到某种安慰。她依旧保持着这种习惯。
她吃的大概是块麦芽糖。可是她的丈夫皱着眉头想起那些小糖块儿或者口香糖散发出一股类似紫罗兰的味道——一种合成剂的气味,在让人烦躁的下午,在火漆和油墨的气味之上飘荡。
塞尔玛自己却好像听到打完一行字之后打字机响起的铃声。尽管麦芽糖淡淡的气味在某种程度上解除了过去的负疚。她想起那些紫颜色的口香糖和有时候下午他转过脑袋时的那副样子。那时候,许多规矩的要点她还没有掌握,但是她正抓住很昂贵的东西在这条道路上摸索前进,这些事情在他心里令人气恼地翻腾着。有些女人的眼睛不只是看她的衣服。她脸红了。
“为什么有的人嘴里总得吮点儿什么呢?”她的丈夫问道。
塞尔玛·福斯迪克耸了耸肩,眼睛朝旁边瞅着,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雨水从灰蒙蒙的苍穹落下来,敲打着车窗玻璃。
她把窗玻璃摇下来,把那个可怜巴巴的、热烘烘的小白纸袋扔了出去。纸袋傻乎乎地落在地上。
“你不该那样吃糖,”她的宽宏大量的丈夫笑着说。他看着她,很为自己在她身上表现出的力量而高兴。
如果他那双干瘦的手没有握方向盘的话,他准会在她瘦骨嶙嶙的脊背上拍打两下。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吃法,”塞尔玛说。她能很快接受教训。“麦芽糖在我的手提包里变粘了。”
她继续朝四周的乡野东张西望。自从有了地位,这种地方对于她已经变得索然无味,无足轻重了。她看到,尽管自己不在这里,这些乡村也还是模模糊糊继续存在着。但是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而存在就不明确了。目的在树叶与树叶紧紧相连的树海上飘动。一片片牧场又显得那么富饶了。可是屹立在牧场之上的还是显示着贫穷的房屋。这些房屋要嘛摇摇欲坠,要嘛像是用铁皮、铁丝支撑起来的。一股潮湿的鸡粪味儿不时钻到小心翼翼开着的汽车中来,在各种设备间缭绕。
现在,塞尔玛·福俾迪克真希望他们没来这儿。她看了看她那只镶钻石的小表。不一定是为了看时间,而是希望通过这样一些有实际意义的行为使自己进一步确信,什么事儿都会有个结果。出于同一个原因,她已经开始听法语课,而且成了几个慈善机构委员会的委员,尽管她很谨慎,总是在听,在看。
“这已经是到他们那儿的路了,”她说,故意显得自己和周围的地理环境并无关系。
丈夫那张脸由于集中精神准备应付必须面临的种种情况而显得瘦削。
“这一定是他们的车了,斯坦,”母亲说。她从星期一才洗过的窗帘后面张望着。
她在脸上搽了点粉,看起来像是落了一层霜。因为她那张脸由于年纪大了,也由于某种悔悟,本来就已经很白了。因此,粉抹在脸上并不和皮肉“合作”。身上的衣裳也一样地“不合作”。那当然是她最好的衣服,深蓝色,料子粗糙,但质量相当好。衣服四周皱巴巴。要嘛,默利·芬莱依森裁衣服就是这个裁法。胳肢窝不合适,有一个地方还有条缝。当然,只有别人才看得见。不过,这位母亲还是挺体面的。她还在那件厚厚的衣服上面缝了个白衬领。她总是很仔细、很漂亮地洗烫这种白颜色的东西,稍稍浆一下,使得它们看起来不失其洁白的本色。
父亲下定决心,要让别人觉得他很快活,值得信赖。他预料到,他跟他的女婿——这位律师,在某些不常谈及的问题上一定会陷入沉默。不过,他并不因此而沮丧。他们在他们那幢房子的一个房间里等待着。这个房间由于陌生人的到来越发显得普通而又普通,看起来好像不再是他们的房子了。他在那里面来回踱步,听着脚下的靴子吱吱嘎嘎地响。
“你擦过靴于了吗?”艾米·帕克问。
“擦过了,”他说,伸出脚让她看。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重要到不让她过问的地步了。”
“斯坦,”她边说边用手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你喜欢这个人,这位律师吗?”
“对于他,我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岳父说。
她笑了起来,就像个小姑娘,摇动着她那妇人的躯体。那副样子让人厌恶。不过丈夫已经习惯这副让人厌恶的样子了。
“永远不会有人去告发你,”她笑着说。
但她的丈夫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话是这么说,”她说,不再笑了,而且好像刚才也没有笑过。
“光是一个好人还不够。”
她停下话头。他的眼窝比平常更深了,一双眼睛并不觉得刺痛。她不止一次地试图搜寻出女婿的优点。已经失败了,但还要再试试。就好像她不相信她所无法触及到的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不管怎么说,他的车挺不错,”斯坦·帕克说。他下决心要让妻子高兴。
他的所有动作都让人感到愉快。大多数时候,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自信。他发现,不抱什么希望更易于忍受。他还发现对妻子的一种钟爱之情。这种感情不像爱情那样可怕。
艾米·帕克听见泥浆飞溅的声音之后,又向外看了看。车已经来了。
“哦,斯坦,”她说,“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出去接接他们吧,你说呢?”
天气这么阴冷。她因为正在颤抖,紧挨着他,恢复一点儿热力,还因爱抚而重温那熟悉的感觉。于是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因为非发生不可的事情总还是要发生的。四个人在那株日久年深的玫瑰花旁相遇了。花丛弹出小水珠,落在脸上,穿透他们的肌肤,花枝揪扯着他们皱巴巴的衣裳。一阵亲吻和握手。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希望能认出一点他们熟悉的东西。
“啊,亲爱的,路上一定很不好走吧,”艾米·帕克对女儿说。“达德利,在这样的天气,当然,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你看到它们最佳的状态。”
话虽这样说,艾米·帕克还是雄心勃勃,要在今天扮演一个从未扮演过的。了不起的角色。
“我对他说过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塞尔玛说。她已经意识到,尽管她办事果断,但忍耐力还是不大。
她整理了一下她那身质地挺好但在这样的天气也显不出什么好的衣服,接受了父亲的亲吻。这一吻比她记忆之中的父亲的吻似乎更漫不经心。她瞅他那双靴子。她开始对自己看到的所有那些东西好奇地微笑。就好像这样或许就能证明,这都是她新获得的、既可笑又让人感动的经验。她特别愿意瞅着父亲。他是个可爱的人。他使她生出这样的希望。男人们对于大多数女人都较少自信屈此也就更容易接受。
“达德利对乡村生活一无所知。不过他愿意学学,”塞尔玛说。在眼下这种情况,她在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冷嘲热讽和因父亲而唤起的善心之间犹豫不决。
“塞尔玛有个弱点,总爱把别人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律师笑着说。
他正把背心下面的肚子高高地挺起来,然后又收回去z一只生着斑点的干巴巴的手摸着秃头上的皱纹。
“有什么好看的,他都可以看看嘛。不过,我们这儿也没多少可看的东西,”斯坦·帕克很轻松地说。
母亲和女儿都很惊讶,甚至有点气恼,他居然可以跟他的女婿——一个不带感情色彩的男人毫不拘束地谈话。她们心里很疑惑。当他挪动脚步,要领这位律师从水淋淋的树木中间走开的时候,便越发满腹狐疑了。
“可还在下雨呢,斯坦,”艾米·帕克说。她又恢复了她的控制能力。“我想,我们还是该先喝杯茶。”
塞尔玛又想起那些厚厚的、似乎是深不可测的白杯子。
“天一会儿就晴了,”母亲说道,尽管她对晴不晴并不怎么在乎。她或多或少是按照自己定下的框框去想象天气的。
“已经晴了。瞧!”斯坦微笑着说,把手举起来做成个圆圈儿。
只有极少的雨滴在飘洒。清冷、宽厚的蓝天占了上风。他因自己的力量而发笑。当初这一切会显得至关重要,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因此在自己家门口他是那样惬意、轻松自如。年轻时那种不善谈吐的弱点都抛在了身后,尽管对于比较清楚的未来,他也还是看不清一条出路。
“这个布局没法更好了,”他边说边领亲戚们四处走走。
“真是不可思议,”律师笑着,向天空和小路张望。还在矮树丛中这儿瞅瞅那儿瞧瞧。
斯坦·帕克为这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而遗憾。他心想,要是有相处的机会,他或许会喜欢他。当然,这种机会不大会有。
“可是太泥泞了,”母亲嘟哝着说。她低下头,朝那些早已熟知的树枝皱着眉。
他们绕来绕去绕到母牛圈栏。路上堆着一堆堆圆形的粪肥。他们从空牛栏的砖地上走过去,又沿着雨水积成的水湾走过去。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