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朗坦向两位贵族老爷致意告别。
亨利·德·勒依古尔立刻去见国王。费迪南·德·格朗利厄叫人给他备车。由于他
担任的职务,他享有随时晋见国王的特权。
这样,社会上下各种利害关系纠集在一起,受必要性所驱使,集中到总检察长的办
公室里。这些利害关系由三个人作为代表:德·格朗维尔先生代表司法部门,科朗坦代
表豪门贵族,他们两人面对一个可怕的敌手雅克·柯兰,他是蛮横强暴的社会恶势力的
化身。
司法与王权结合在一起向苦役犯和他的诡计进行较量,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搏斗!
苦役犯是大胆无畏的象征,排除琐碎的计算与考虑,不择手段,没有王权的虚伪,丑恶
地象征着饿肚子的人的利益,是饥饿者急速和血腥的抗议!这不是进攻与防守的关系吗?
不是抢劫与护卫财产的关系吗?不是社会状态的国家与自然状态的国家狭路相逢这一可
怕问题吗?总之,过分软弱的政权代表与野蛮的扰事者之间达成的反社会的妥协,在这
里可以找到一幅生动骇人的画面。
有人向总检察长禀报卡缪索先生来到,总检察长示意让他进来。德·格朗维尔先生
早就预感到这次来访,想要借此机会与这位法官商定了结吕西安案件的办法。可怜的诗
人死去的前一天,他曾与卡缪索一起找到的那个解决办法,已经不能用了。
“请坐,卡缪索先生,”德·格朗维尔先生说,一边坐到自己的扶手椅上。
这位官员与法官单独在一起,让人看出他已经疲惫不堪。卡缪索望着德·格朗维尔
先生,发现他如此坚毅的脸庞几乎变成了青灰色,显出极度疲劳和彻底沮丧的神色,表
明他的痛苦大概要超过死刑犯国书记宫宣布驳回向最高法院上诉时所感受的痛苦。按法
院惯例,宣布驳回上诉就等于说:“作好准备吧,你的最后时刻来临了!”
“伯爵先生,”卡缪索说,“虽然事情紧急,我还是下次再来吧……”
“别走,”总检察长姿态庄重地回答,“先生,真正的司法官员应该承认自己的焦
虑,并且将它埋藏在心底。如果您在我身上看出了一些烦乱情绪,那是我做得不对……”
卡缪索做了一个手势。
“上帝保佑您不要经受我们生活中这些迫不得已的事,卡缪索先生!即使再小的事,
也会把人压垮的。我刚刚在我的一个最要好的朋友那里过了一夜。我只有两个朋友,就
是奥克塔夫·德·博旺公爵和德·赛里奇伯爵。德·赛里奇先生、奥克塔夫和我,我们
从昨晚六点直到今晨六点一直呆在一起,轮流从客厅到德·赛里奇夫人的床边去照看,
每次都担心她死了或是永远疯了。德普兰、比昂雄、西纳尔,还有两名看护人员,一直
没有离开房间。伯爵很爱他的妻子。这一夜呀,一边是一个因爱情而发疯的女人,一边
是悲痛欲绝的朋友,你想想我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一位国家要人不会像一个合物那样伤
心绝望!赛里奇就像就坐在国务会议席位上那样平静,他蟋着身子坐在一张沙发上,向
我们显示出宁静的面容。工作的重负使他低垂的前额上渗出了汗水。由于极度困乏,我
从早上五点睡到七点半,而八点半还必须到这里来下达一道处决令。卡缪索先生,请您
相信我,一个司法官员在痛苦的深渊里煎熬了整整一夜,感到上帝的手沉重地制约着人
间的事物,打击着高尚的心灵,在这样情况下,他很难再坐在这里,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冷静地说:“下午四点钟砍掉一个脑袋,消灭一个上帝创造的充满生命活力和非常健康
的人!”然而,这又是我的职责!……我自己陷在痛苦的深渊中,但是还必须下命令竖
立绞架……死刑犯不知道这位司法官员与他同样焦虑不安。这时候,我代表要求进行报
复的社会,他代表需要抵偿的罪恶,双方由一纸文书联结在一起,我们是同一个义务的
两个方面,是法律的尖刀一时拼凑在一起的两个生命。
“这位官员如此沉重的痛苦,谁来同情?谁来安慰?……我们的光荣就是把这些痛
苦埋在心底!教士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上帝,战士把成千上万被他打死的人献给国家,我
觉得他们都要比这位官员幸福,官员身上只有怀疑、恐惧和可怕的责任。
“您知道要处决谁吗?”总检察长继续说,“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就像昨天死
去的那个一样俊美,也像他一样有一头金发。处死他并不是我们的愿望,因为从他那里
查获的只有窝赃的证据。这个小伙子被判了死刑都没有招供!七十天来,他经受着各种
考验,始终咬定自己无罪。这两个月来,我肩膀上长着两个脑袋!哦!他要是能招供,
我宁愿减少一年寿命,因为必须要使陪审团放心!……如果有一天人们发现这个年轻人
因这一罪行被处死,而这一罪行却是另一个人犯的,这对司法将是多大的打击!在巴黎
什么事都会引起严重后果,最小的审判事故也会变成政治事件。
“陪审团这个机构,革命时期的立法者认为是强有力的,实际上是社会废墟的一部
分,因为它没有尽职,不能对社会进行足够的保护。陪审团玩忽职守。陪审员分两部分,
一部分人不主张死刑,这就导致彻底推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那些弥天大罪,如
杀害父母罪,在某省竟被宣判为无罪(苦役监狱中有二十三个杀害父母的罪犯享受‘减
轻罪行情状’的照顾),而在另一省,一件可以说是平平常常的罪行,却以死刑进行惩
罚。如果在巴黎,在我们这个法院管辖区内,将一个无辜的人处死了,那会产生什么样
的后果?”
“他是一个潜逃的苦役犯。”卡缪索先生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到了反对派和报界手里,他会成为复活节的羔羊。”德·格朗维尔先生大
声说,“反对派掌握有利的条件能为他洗刷,因为他是一个狂热地维护当地观念的科西
嘉人,他的杀人罪是‘族间仇杀’行为!……在那个岛上,杀死仇敌的人,自认为非常
正直,别人也这样认为
“真正的司法官员确实很不幸!您瞧,他们的生活必须与整个社会隔绝,就像过去
天主教高级神职人员一样。只有当他们在规定的时间走出自己的修室时,别人才能见到
他们。他们表情严肃,苍老年迈,令人尊敬,像古代社会集法权与神权于一身的希伯莱
教大祭司那样判案!人们只有在司法官员的座位上才能找到我们……今天,人们看到我
们也和别人一样喜怒哀乐!……人们看到我们在客厅里,在家庭里,是普通公民,也有
激情,我们并不那么可怕,也会显得滑稽可笑……”
这发自心底的呼喊,加上有顿挫的停歇、感叹和手势,是那样雄辩有力,难以用笔
墨加以描绘。卡缪索听了为之颤栗。
“先生,”卡缪索说,“昨天,我也开始感受到我们这个职业的痛苦!……我差点
儿因那个年轻人的死而死去。他没有领会到我在袒护他,这个不幸的人便自己陷入泥潭
不能自拔了……”
“哎,本来不应该审讯他,”德·格朗维尔先生大声说,“什么也不做就帮上了忙,
那多省事……”
“可是有法律规定啊!”卡缪索回答,“他被捕已经两天了!……”
“视事已经发生了。”总检察长说,“我已作了最大努力来进行补救,当然,这是
无法补救的。我的马车和手下的人都加入了这位意志薄弱的可怜诗人的送葬行列。赛里
奇和我一样尽了力,而且尽了更大的力。他接受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委托,将是他的
遗嘱执行人。他作出这一应允时,她的妻子向他望了一眼,眼光中闪烁着理智。另外,
奥克塔夫伯爵亲自参加了吕西安的葬礼。”
“好吧!伯爵先生,”卡缪索说,“把我们这件事办完吧!我们还有一个非常危险
的在押犯,您跟我一样清楚,他是雅克·柯兰。这个歹徒将要被人认出他的真面目……”
“那我们就完了!”德·格朗维尔先生叫起来。
“现在,他就在您的那个死刑犯身边。过去在苦役监狱中,那个死刑犯是他的被保
护人,就像吕西安在巴黎是他的被保护人一样!比比一吕班扮成宪兵进入他们会面的地
方。”
“司法警察为什么要参与进去?”总检察长说,“司法警察只能按我的命令行事!……”
“整个附属监狱都会知道我们抓了雅克·柯兰……对,我是来告诉您,这个胆大包
天的要犯可能掌握着德·赛里奇夫人、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和克洛蒂尔德·德·格
朗利厄小姐信和中最连累人的信件。”
“您能肯定这一点吗?……”德·格朗维尔先生问,脸上流露出惊讶而痛苦的神色。
“您想想吧,伯爵先生,我对这桩祸事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当我打开从这个倒霉的
年轻人寓所搜来的那捆信件时,雅克·柯兰专注地瞧了一眼,接着流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笑容的含意,一个预审法官是不会搞错的。一个像雅克·柯兰这样老谋深算的恶棍是
不会轻易抛弃这样的武器的。这家伙要是在政府和贵族的敌人中找一名辩护人,这些信
件落入这个辩护人手里,您说会产生什么后果?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很关心我的妻
子,我的妻子已经去通知她了。她们两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在格朗利厄家商议对策了……”
“对这个人无法提起诉讼了!”总检察长高声说着站起来,在书房里大步走来走去,
“他肯定将这些东西放到可靠的地方了……”
“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卡缪索说。
预审法官的这句话顿时消除了总检察长对他的全部成见。
“是吗?……”德·格朗维尔先生说着又坐了下来。
“我从家里出来去司法大厦的路上,对这件令人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