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脸中年人立刻躬身,恭敬地道:“常有德已被放了,现在正在翠仙居里大吃大喝,还替所有人付了账。”
方脸中年人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像是对面站着的不是个极平凡的老头,而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
老人微微笑道:“这人倒也有些胆量,竟敢乱花武极殿的钱,他难道不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么?”
方脸中年人犹豫了片刻,道:“主公英明,只是属下不明白主公此举的用意。”
老人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来像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他看了方脸中年人一眼,道:“你跟了我有二十多年了吧?”
方脸中年人道:“二十五年零七个月。”
老人赞许道:“很好,但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亲自去办这件小事。”
方脸中年人头垂得更低,道:“请主公明示。”
老人道:“凡能成大事者,必先做好每一件小事,这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方脸中年人道:“是。”
老人道:“当初你随我左右时,性格刚硬,脾气爆烈,与今日之脾性实乃天壤之别。”
方脸中年人躬身道:“主公栽培。”
老人点点头,接着道:“如果换作二十年前的你来处理此事,想必你会先杀了常有德,再派出大队人马搜剿齐开,对不对?”
老人只是淡淡地说着话,但方脸中年人额上却已微微见汗,道:“主公见笑了。”
老人道:“这二十多年来,你的性格虽然改变了很多,但你的思想却仍旧是以前的思想,所以你为人处事还会按照以往的习惯,这就是我现在还不能将武极殿放心交给你的原因。”
方脸中年人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过了很久,才涩声道:“多谢主公教诲。”
老人摆摆手,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谨。”他瞧着方脸中年人,目光闪动,道:“此事若用刚才那种方法,你觉得如何?”
方脸中年人身体一僵,沉默了很久。
老人轻笑道:“不必紧张,我不会怪罪于你。”
方脸中年人迟疑道:“前些时日,我殿动用四十名精锐暗影成员,虽将魔天阁为首的师徒八人除去,但我方也伤亡惨重,虽说只安排了三人对付齐开,人力稍显不足,但没想到一个平日不务正业的魔法师竟能成功逃脱,其实力可见一斑。。。。。。”他微微抬起头悄悄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老人沉着脸,正在看着他,道:“说下去。”
方脸中年人心中一凛,硬着头皮道:“此时若派出殿中其余武士追剿,一来,收效甚微,二来,会打草惊蛇,暗杀不成又会让其逃走,想再抓到他,已难上加难,三来,大量人员出动,势必会造成殿内实力空虚,费力伤财,徒劳无功。”
老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接着说下去。”
方脸中年人悄悄松了口气,道:“若以常有德入手,只需派人跟踪他,便可坐收渔网。”
老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你现在已经明白我的用意了?”
方脸中年人道:“主公的意思是,给常有德纸醉金迷的生活,使他堕落,到时他为了维持现有的生活,自然会主动来找我们。”
老人哈哈大笑道:“不错,奢侈的物质生活不仅会让一个人变得堕落,也会让一个人变得软弱,无可救药,这点你也要牢牢记住。”
方脸中年人道:“是,属下谨记主公教诲。”
老人忽然又道:“其实你应该还可以想到一点。”
方脸中年人未说话,老人接着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我们若逼得太紧。。。。。。”老人突然盯着方脸中年人,道:“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是唯一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方脸中年人背上的冷汗涔涔而出,道:“属下明白。”
老人又像个平凡而悠闲的老头,开始侍弄起他的花草。
第六章 天涯共憔悴
和武极殿正中那座小院很像的有很多,多数都在城外,当然还有更偏僻的地方。
寿且城往西过两座山,是片茂密参天的山林,山林中就有这么一座小而简陋的院落。
院子里也住着个老人,只是这个老人要比武极殿中那个老人要老,身体也不如他那么硬朗。
老人似乎早已习惯了独居,也不知已在此度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山风寂寂,他孤独地扫着落叶,落寞的神情看来就像是一匹受了伤的老狼默默舔舐身上久未愈合的伤口。
突听‘嗖’地一道破空之声,随后木门框上‘夺’地一响,定睛一看,竟是柄木质的薄刃。
老人目中充满惊奇之色,颤巍巍地将木刃拔出,仔细端详起来。
木刃很薄,做工也很粗糙,像是这削刃之人时间非常紧迫,只几刀就草草了事,但刀削面却十分光滑,只一面仅刻两字:拜见。
这简短的留言既没有名字,也没有地点,乍一看着实让人有些摸不清头脑。
老人将木刃在手中把玩,食指轻轻抚摸着刀刃。
这时他才注意到刀背与刀尖之间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非常圆润的弧度,看来就像是用一个圆形东西磨出来的。
老人目光闪动着,立刻放下扫把,奔入林中。
轻捷的步伐和刚才那个颤巍巍拔出木刃的老人恍若两人!
林中深处有棵大树,齐开此刻正倚在大树下,脸色苍白,不知是已很久滴水未进,还是受了内伤。
齐开见老人来了,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道:“晚辈见过前辈。”
老人挥了挥手,焦急地道:“为什么回来?你受了伤?”
齐开惨然一笑,道:“晚辈怕是辜负了您老的期望,此次回来,只为老师和其他几位师兄讨个公道。”
老人嗤笑道:“公道?公道只握在有实力的人手中,就算你回来又有何用?”
齐开道:“我若不回来,只怕老师死不瞑目。”
老人叱道:“你回来白白送死,他就能瞑目了?”
齐开目光坚定地看着老人,道:“有些事,晚辈明知是错的,却还是要去做。”
老人看着齐开倔强的神情,思绪忽然飞回了五十年前。
那年,他也是齐开现在这个年纪,那天,他也站在一个老人面前,那时,他也这般倔强。。。。。。
如果时间能倒退,他一定不会再那么倔强,如果时间能倒退,一定会听从父亲的话,如果时间能倒退,他现在也就不会活得如此悲惨。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时间也不能倒退。
他从齐开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怅然地叹了口气,道:“你为师报仇心切,我感到很欣慰,想必他若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但他却一定不想让你白白送死,你知道么?”
齐开怔了怔,黯然道:“我若不是想为师父报仇,只怕也就回不来了。”
老人沉默了半晌,才道:“暗影实力如何?”
齐开闭上眼,回忆道:“非常强。。。。。。”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目中隐有泪光,凄然道:“如果师父没有替我挡下一刀,他也就不会死了,如果我实力再强些,也不至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老人目光柔和地瞧着他,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何不潜心修炼魔法,你的魔法天赋本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齐开嚅嚅着,道:“可是。。。。。。”
老人忽然厉喝道:“没有可是!”他目中竟也有泪光闪现,他柔声道:“你可知道你师父为何偏偏救你?”
齐开垂着头,不说话。
老人接着道:“你师父最疼爱的弟子是老二,生死关头却救了你,你难道不应该好好想想么?”
齐开的头更低了,泪水一滴滴落在草地上。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师父质性淳朴,心地善良,想必是看你年龄最小,实力最弱,而他,从来就偏向弱者,是以才会舍命救你。”
他看着齐开,又道:“虽然他并不是因为你的魔法天赋才救你的,自然也不对你抱太大的期望,但他肯为你丢了性命,你就不该为他做点什么吗?”
齐开缓缓抬起头,目中充满了痛苦之色,过了很久,才艰难地道:“我也并非不想一心修炼魔法,但魔武同修的念头自五年前一闪而过后,我就不能忘却。。。。。。”他又低下了头,黯然道:“就像一棵种子破土而出后,再想阻止它成长已是不可能了。。。。。。前辈您一定也知道这种感觉。”
老人长叹一口气,却并未说话。
齐开接着道:“有时我也想放弃这个念头,但它却偏偏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中,我。。。。。。我实在已是没有办法了。。。。。。”
老人的叹息更长更久,他冷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难道不知道魔武双修的危险之处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两个人的下场?”
齐开脸上的痛苦更甚,道:“我知道,可我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会走下去,哪怕和那两个人下场一样也再所不惜。”
老人骤然怒叱道:“混帐!老夫眼拙竟没看出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齐开忽又抬起头,微微惊疑地道:“懦夫?”
老人道:“不错,你就是个懦夫!你莫以为你敢回来替你师父报仇就是勇敢,我告诉你,那只是愚蠢!莽夫所为!你虽不怕死,却一心求死,因为你害怕痛苦地活着,这不是懦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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