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罢,他也不再理秦仲,自顾自朝前走去。侍卫们围在他身边,分开了前方的众多朝官,李沐风漠然的朝前走去,就像走过一群看热闹的路人。
“燕王!”秦仲在后面叫道:“当真要冒这天下之大不韪?不怕史笔如刀?”
李沐风的步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淡淡道:“皇上怎么死的,你该比我清楚,到底是谁在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完这句话,李沐风径直前行,那步伐坚定无比,看似再也没什么力量能够让他停下。
官员们呆呆的立了片刻,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半天,他们终于讪讪的散了去,仿佛一群无聊的看客。
秦仲依旧站在那,突然觉得异常冷清。他努力的做过了,却没有任何作用。他并没有如自己想像般的血流五步,以全忠义。他的身边并没有看守的士兵,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而越是这样,越表明的燕王近乎傲慢的自信:我知道,你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那么燕王最后的回答呢?秦仲并不清楚,但他终于明白了,皇上的驾崩并不寻常。或许,这些皇子之间的事情,自己真的不该再去插手。或许,自己真的老了。
他突然有些懂了房玄龄。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带给大唐安定。至于别人的眼光,则已经无法顾及,也毫不重要。
李沐风一步步朝前走去,足音在狭长的空间中回响。夹道的朱红宫墙仿佛永远不会穷尽,只是一味的单调重复。红色和金色,旋生旋灭。
头顶,天空是一道碧痕,延绵的跟随着他的脚步。
李沐风不知道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行走。他知道身后跟着很多人,却总觉得在孤身跋涉。他知道将要面对太子,而然一切的愤恨和快慰,却又变得如此迷茫。
蓦的,眼界陡然扩展。宽阔的宫苑,瑰丽的太极殿,轻盈的飞檐,以及头顶那阔如碧海的天空,都在一瞬间扑入李沐风的眼里,就像一幅凭空跳出的画卷。
掠过空场的风无拘无束,呼啸盘旋着扯动李沐风的衣襟,发带,袍袖,以及飘然的雪白披风。李沐风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不经意踏入故乡的旅者。只是故乡外良久徘徊,终不敢轻意踏出这一步。
太极宫,这真的是阔别已久的太极宫。
李沐风张开双臂,以一种拥抱轻风的姿态朝前行走。一步又一步,无比缓慢,又无比虔诚。宽大的袍袖朝两侧鼓动开来,像两只张开的翼。他沿着白玉雕龙的御道一步步走去,没有人敢跟随。
终于,他在太极殿最高的阶梯上蓦然回首。下面,是黑鸦鸦的人群。在庞大巍峨的宫殿群落中,这些人们显得愈发渺小;在庞大巍峨的宫殿群落中,李沐风显得愈发高大。
这是太极殿的最高处,也是整个大唐王朝的最高处。李沐风怔怔的立了片刻,只觉得一片孤寂。涤体的春风,突然冷的澈骨。
“站得如此高,却要做什么?”他突然问自己。
沉默很久,他无法给出答案。
李沐风自太极殿走了下来,环视四周,突然发现少了薛礼。
“仁贵呢?”他问。
“师父去了东宫。”顾况道。
“哦——”李沐风询问地看了看房玄龄,“太子依旧在东宫?”
“太子确在东宫,尚有一万多北衙禁军护卫。”
李沐风点点头,再次朝整个皇城环视了一遍,道:“走,随我去东宫。”
等李沐风到达东宫的时候,大局已定。北衙禁军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忠心,在四面楚歌的局势下,他们选择了适当的抵抗,就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燕军已经控制了前后的出口,从嘉福门到至德门,皆围的水泄不通,即便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李沐风在侍卫们的簇拥下,从嘉福门施施然走了进去,一眼扫去,空场内满是解除了武装北衙禁军。薛礼带着一干短刀卫士,正在一座堂皇的宫殿前守着,那正是丽正殿。
“太子在里面么?”李沐风问。
“正是。”薛礼皱了下眉,道:“这人甚是棘手……”
李沐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再怎么说,李志现在还是大唐的太子,皇上驾崩,从名义上便该他即位。从君臣常伦看,燕王可没有废除太子的权力。
当然,在利剑之前,君臣常伦不过是一纸空谈,轻易就化作满天飞舞的纸屑。然而它又确实存在,终归对燕王的身后声名造成影响。
李沐风哈哈一笑,道:“大丈夫行于当世,但求无愧于心,岂可作瞻前顾后之辈?”
薛礼一怔,旋即微笑着施了一礼,道:“燕王这样想,那是最好。”
李沐风再次笑了笑,笑容却多了几分无奈。他径直朝丽正殿宽阔的阶梯走去,镂雕精美的殿门虚掩着,似乎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轰然一声,李沐风双手推开了门。阳光自他身后涌殿内,驱走了迷雾般的阴霾。一道嵌着阳光的影子,斜斜的探进了昏暗里。
“哈哈哈——”有人在昏暗中高声的大笑着,说:“成王败寇,竟来的如此之快!”
“大哥?”声音在舌间绕了几绕,终于吐出了这个称呼。
在暗处大笑的,正是当今太子李志。对他来说,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从长安被围,他就清楚,自己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期待牛进达进取幽州,就像期待侯君集回兵勤王一样,第三十章终局7
都是那样的虚无缥缈。他知道,这两人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握。
恒元的抵抗并没给他任何安慰。这不过是拖延灭亡的时间,唯一的悬念,就是长安到底落于谁的手中。是李沐风,还是二皇子?
因此,当南衙禁军哗变将他困于东宫的时候,李志没有丝毫意外,他知道,这个祸根早已埋下,他却从来没有力量清除。当北衙禁军放弃抵抗的时候,他也早就失去了愤恨的力量。他也从来都没指望,这小小的东宫能够固若金汤。
透过雕花窗棱,李志看到一队队幽州士兵从侧门涌进来,有条不紊的接管布防着这个除却太极殿外最为至上的中枢要地。他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如此陌生,熟悉的面孔也变得如梦中一般朦胧诡异。
“我早就想到,打进长安的一定是你!”李志高笑着,自长而宽的木案后站起身,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润。
“怪不得。”李沐风转正身子面对他,晒笑着道:“怪不得大哥这般看得起我,定要置我于死地。”
“那么,你来作甚,取我性命么?”李志目光闪着幽然的光,盯着李沐风。
“却又何必?”李沐风怅怅的立了片刻,道:“在此之前,我恨不得杀你而后快。如今,却突然觉得毫无意义……”
“不来杀我,便是来夺这江山了?”李志犹是那副神情,让人看了有些发冷。
“与其大唐毁在你手,不若有德者居之。”李沐风淡淡道:“弟不才,勉掌社稷。”
“哈哈哈——”李志再次大笑起来,“大唐毁在我手?毁在我手?”他反复念叨了几遍,突然收了笑声,冷然道:“我且问你,我做过什么动了江山基业之事?”
李沐风一怔,张口待答,却发现无可驳斥。确实,深究起来,太子并未有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说到危及江山社稷,国之根本,则是无稽之谈。而所谓的“不仁”,也不过是一句考语,尚未有过发挥的余地。
太子确实有过很多罪过,然而自己所谓“为了大唐江山”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并无根据。
或许,真正的仇恨,倒是私人之间。莫无忧的死,才是无可开解的死结。
“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沐风自言自语着,突然笑了起来。笑自己,也笑李志。是的,太子最大的罪过,便是拥有这大唐江山。只是在李沐风心中,从来没有正视。
“弑杀父皇的罪名,还不够么?”笑罢,李沐风淡然道。
“你知道不是。”太子冷冷的看着他。
李沐风沉默了片刻,道:“这已然不重要了。”
“你夺了这江山,便是杀了我这个人!临死却还让我给老二背这大逆不道的罪名!”太子突然暴怒起来,他一脚踢翻了条案,面色狰狞的冲过来。
李沐风没有动,略带怜悯的看着这个失去一切的大哥。
“我并不想取你性命。”他平平伸出手,他知道,自己一只手便可制服对方。
陡然,一声清亮的颤音响起,昏暗的大殿中闪过一抹银光。比那纤细的阳光更加明亮,比那无情的光阴更加不可追溯,它在所有人的眼眸中亮起,一去无回。
然后一支,又一支。
银亮的光线接二连三的钉入太子的身体,李志的身躯摇晃着,节节后退。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李沐风的身后,站着一个手持弩箭的少年。
少年的面孔,如秋水般冷漠。
他又看了看李沐风,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声音才一出口,便似融化在空气里。终于,他颓然倒在地上,倒入那一片狼藉之中。昏暗的角落里,阳光无法顾及。血缓缓的淌了出来,流淌到阳光下,亮闪闪的红。
“他的血,也是红的。”半晌,少年怅怅的说着。
李沐风转向顾况。在弩箭发射的一瞬,他便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少年那颗决然的心,比弩箭更加可怕。
“太子可以死。”李沐风看着他说道:“但不能这样死,被你杀死。”
“我报了仇,我为无忧报了仇——”少年喃喃自语,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然,他看向李沐风,道:“那么,杀了我吧。”
“你想死?”李沐风认真的看着他。
顾况的眼睛茫然而空洞,他点了点头。
“报仇是什么滋味?”
顾况摇摇头,他突然发觉,失去了仇恨的支撑,自己竟然一无所有。一颗心空空荡荡,再也不知道该装入什么才能填补。他真的想死。
李沐风自他身旁走过,对着丽正殿外所有等候的人宣布:“太子弑君,已然畏罪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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