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答案。无从探究。
只是一天天地,开始明白,即使那人不是精灵,也毫不含糊地,打动了他的心。
听不到守护精灵隐约在风中的呼吸声,可是却是如此明显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嗵嗵。嗵嗵嗵。
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再无法平和。
而这心动来得如此莫名其妙,似是兵荒马乱,又似日光倾城,让人措手不及,慌张、惶然、甚而哀伤。
到底是为何而哀伤。到底是为何而哀伤。
这样重复地念着,念着。竟想流泪。
听说妖精森林里没有眼泪。听说精灵无泪。
可是会不会遇见了想要守护的人,便开始不停不停地哀伤,哀伤得想要流泪呢。
可又到底是为何而哀伤。到底是为何而哀伤。
是因为距离么。就好像他可以听到精灵隐约在风中呼吸的声音,却无论如何费力寻找,都看不到精灵的模样,都触摸不到精灵的翅膀……无法企及,永远的无法企及……
看着且歌满脸的疑惑,看着他黑色的发墨色的眸,看着他沐在一片日光中,浅且言第一次这般清晰地感受到他与站在他跟前的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卑微的他,渺小的他,怕是艰苦跋涉一生,也无法缩短的距离。
便哭了。委屈而无助地。
就像好小好小的时候,走路跌跌撞撞,倒在地上磕疼了便是理所当然地“哇哇”大哭——无论是那时不懂事的小孩童,还是而今沉稳宽厚的少年,一边哭着,一边替精灵们委屈着,精灵生活在无泪的妖精森林里呢——若是不能哭,这样的时候该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
浅且歌是笨小孩。不懂复杂的情绪,只走到他跟前,唤:“浅且言。”只感觉落在他手背的那滴泪,烫得很。
笨小孩向着那流泪的少年走近,贴近,许久才轻轻柔地道:“没有了。距离。”
还是孩子的浅且言不免嫌弃笨小孩的笨拙无知,不懂揣摩人的心思情绪,依旧哭。想象力贫乏的他,已被突然意识到的“距离”吓着,满心的委屈无助。
笨孩子看着那人眼睛不断地出水,皱眉,好一会儿便蹭蹭地跑远了。回到画爱正殿,扯着母后的衣角,一字一句地道:“母后,浅且言在哭。”
一句话让两个女人都怔在当场。
才走出殿外,却见且言正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回来。
画媚担忧地喊:“言儿?”
少年抬起头来,眼角有泪,眼眶通红,看到母妃泪又要涌出来,喊:“母妃。”
画媚心疼地抱他在怀里,问:“好言儿,怎么了,哪儿疼,告诉母妃,是不是哪里疼啊?”
“母妃,七弟不小心把言儿推倒,言儿很疼,七弟又不拉言儿起来!”
两个女人下意识转头去看浅且歌。浅且歌皱着眉,满眼都是疑惑,却不说话。
景如月笑道:“看来这俩孩子处得还蛮好……”
画媚却更加担忧,他的言儿自记事起便不曾哭过,受伤奄奄一息时没掉过一滴泪,怎么会因这样的原因而哭得这般……这般痛?
却不能再问,只抱住他,不停安慰。
直到许多年过去,浅且言依旧清晰地记着那时的自己,记着那时猛然感触到的距离,记着因着这距离而产生的长达许多年的无助与委屈,记着那天流过的泪以及说过的蹩脚谎话。每当想起,厌恶喝酒的四殿下,都会抱着个酒坛子,醉死过去。
而轻烟总是说,爷,不要这么折腾自己,你每次醉了都要哭呢。
事实是,那一个天朗气清的休沐日的痛哭之后,浅且言再也没有哭过。除非喝醉。他讨厌那杯中物,却一再地依赖于它,才能流出泪来。于是他总是试图给轻烟解释道:“精灵生活在无泪的妖精森林里呢。”然后便冲着轻烟笑。
可是到底是为何而哀伤。到底是为何而哀伤。
30
30、章节30 。。。
日耀殿宽敞的浴室内,雾气缭绕,浅影帝与且歌泡在温热的浴池里。
休沐,休沐,自然少不得一番由头到脚的大梳洗。
浅且歌矮小,只好站在专门设置的凳子上。小脸被热气熏得染上殷红,站在高凳上差不多与父皇一般高,正对着父皇,大眼睛凑得极近去看父皇浅色的眼眸。而后小手绕上父皇的脖颈,软软地挨到父皇的胸膛。皮肤相触,心与心贴到最近。
贴着心口的温度,让浅影帝蓦然悸动。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这软软小小的人儿。浅且歌依旧是小得很,父皇单手便能绕过一圈地环着,双手更是轻而易举地抱了满怀。
浅且歌被抱得有些疼了,却依旧软软地乖巧地喊:“父皇。”
浅影帝的声音在温热的雾气中依旧能冷得结冰:“嗯。”单音节的应答,冰冷的声音,居然异常温柔。这,大约是这个帝王,最竭力的温柔了吧。
毕竟是不懂爱的人,并非见到阳光便能治愈所有的伤口,即使治愈,谁知道一定不会留下伤痕呢。
“可是努力学习爱,真是善良得让人感动的举动。”这似乎是月华殿的那个女人说的呢。那时说这话的她,态度是多么挑衅,还道:“皇上,其实您不如且歌宝贝喏。宝贝至少懂得喜欢,还知道爱是许多许多的喜欢,可是皇上您呢?皇上,如月不敢给您建议,如月只是希望且歌能有一个爱他的父皇,而不仅仅是宠溺而已。”
那个午后脱离主题的聊天之后,浅影帝时常失了神在想那一句“如月只是希望且歌有一个爱他的父皇,而不仅仅是宠溺而已”。他不懂,真是不懂。当初查遍万卷书,却终究不了解所谓“爱”的定义,便只依照心中所想去做——所有说过的话,所有做过的事,竟只是简单肤浅的“宠溺”而已么……
“浅且歌,你觉得母后是怎样的人?”浅影帝突然问。
“很吵。”小孩儿不加思索地答道。
“详细的。”浅影帝皱眉。
顿了好一会儿,浅且歌想好措词,一开口倒讲得很顺:“母后喜欢栗子糕。喜欢娘亲和且歌。喜欢跟姨说什么妃什么昭仪的坏话。最想去江南种萝卜。会唱很多小曲,比父皇唱得好听。”最后一句似是强调,显然不太满意父皇总是只唱相同的一个小调儿,而且总那么不好听,而且每次都只唱一下子便开始糊弄着:“且歌乖啦且歌睡觉啦……”
浅影帝道:“不要拿父皇跟女人比。”
浅且歌静静看着父皇,极认真地道:“不要拿母后跟你父皇比。母后也这样说。”
“嗯?下文是?”
“臭男人没心没肝没肺,而且你父皇冷得像冰块一样,怎么能跟你母后我比?”浅且歌觉得没法子转述,干脆直接模仿,倒将如皇后的口气学了个十足。
“……那你母后有没有说,且歌长大了也是臭男人?”浅影帝面无表情。
“且歌不是。”小孩认真地应道。
“不要总记着你母后的胡言乱语。”父皇叮嘱着,七殿下乖巧点头。
浅影帝放开了且歌,转过身去:“给父皇擦背。”
小孩儿勤快地在父皇的背上抹上皂角,细细地擦洗。
而浅影帝背对着小人儿,才敢开口:“浅且歌,父皇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浅且歌听到这样莫名的问话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茫然地回答道。
“为何不知道?”
小孩儿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措词了,可还是极认真地有问必答,想了好久,终于说:“父皇的眼睛里,有很多的事……可是且歌不知道……父皇不喜欢说话……可是母后说,不喜欢说话是不好的……母后说,且歌每天要说一百句,要跟父皇说一百句……母后说,且歌说得很多,父皇也会说得很多……且歌也觉得这样很好,虽然父皇总是‘嗯’‘嗯’……”
虽然小孩儿每次说长的句子,都要引用母后的话才可以,但也终究把意思表达清楚。
浅影帝记起这些日子,他的小孩每日在他跟前努力说话的情景,低头默然不语。
总以为是自己一直在宠溺着这精灵般的小东西,却不想,自己也是得到了倾尽心力的宠溺。
“父皇。且歌当了好久的哑巴。真的,怀伤也不知道且歌会讲话。”浅且歌见父皇沉默,停下手中的“工作”,一下子跳上去抱住父皇的脖子,便整个人挂在了父皇背上。
浅影帝吓得心跳停了一拍,赶紧将这小东西抓到胸前来,没好气地瞪着他。
聪明的小孩赶紧软软地凑上去,撒娇在唤:“父皇。”
眼眸染上昭然的绿意。
没心没肝没肺冷得像冰块的臭男人静静地看着那绿色的瞳眸,双瞳里纯粹的绿色像是会流动,温温漫漫能让人沉溺。
沉默许久,冰块臭男人终于出声,当然声音不改其冰冷:“怎么又撒娇。”冰冷中显而易见的宠溺,依旧是说了许多遍的话语。
“父皇,且歌跟你说无名的事情。”小孩说话的时候,总是认真而乖巧。
“嗯。为何当了许久的哑巴?”
“没有人跟且歌说话。且歌不会说。便不说。”
“不是说领军统一神魔大陆,那上战场的时候,作为主将不用说话指挥?”
浅且歌摇头,继续道:“神魔大陆没有兵书之类麻烦的东西,而且只有叫阵宣战,敌方同意应战之后,才能进攻……谁武力强,谁就能胜……且歌觉得兵书上讲的人都很狡猾,且歌不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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