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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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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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嘛,我就要吃,吃饱了人家要赶路哩!”阿香叫道。
  “赶路?上哪儿?”奶奶和妈妈异口同声地问起来。
  “上班呀。去吴窑。”阿香说。
  “啊呀我的小祖宗!张厂长不是照应你把身子养好了,过几天再去的嘛!你急的甚事啊!”妈妈说。奶奶也说不能去,一是身体还没复原,二是这化烊天路上一蹭一滑的,正常人走到吴窑都要流一身臭汗,到时候一回凉准又感冒,这几天还不是白养了,不能躺在姑妈家要人服侍!“要去,最早也得初六去,初六是好日子!”巧凤连说奶奶说得对——“不能去。最早得初六!——还得看身体。”
  阿香抱住妈妈的腰眼哭起来:“妈呀,我说好了让存扣哥等我的呀!——他已经跑了一次白头了呀!”
  妈说不要紧,你姑父姑妈晓得你身体不好,准会向存扣解释的。“初一在支书家拜年妈拿电话打的,都要你好生养息呢!”
  奶奶忙挤了热手巾把子来,“好乖乖,快把眼泪擦掉,新年头上不作兴哭鼻子的呀。”
  阿香赌气地要往起站,哪知道头一晕,又颓然坐下了。眼泪汪汪地望着院门外头。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存扣身边。
  初六这天早上,阿香来到了吴窑姑妈家。立珍姐正好在这边,说了存扣来过的事,“我告诉他了,说你初六准来——你就在家里慢慢等吧!”一家人都拿阿香开玩笑,弄得她又喜又羞恨不得要假哭了。
  可是上午存扣并没有来。吃过饭,阿香就到“爱的小屋”里裹被坐着,拿一本琼瑶小说漫不经心地看。她设计好了,存扣哥下午肯定是要来的,一听他进门就躺下来,“病中女儿格外娇”,要在他面前装可怜儿,哭哭鼻子撒撒娇。立珍姐已经到厂里了,如果姑妈姑父恰巧也不在的话,那……她脸上想得烫红了,一颗芳心鹿似的跳,喉咙都发干了,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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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第五章1(3)
可是等到三点,四点,四点半,存扣还是没有来。阿香心都等焦了!不行,难道他以为她上班了,去了厂里?想到这里她吓出一身汗来,连忙起来赶到厂里,果然!秋红告诉她存扣上午来过了,“走得气鼓鼓的。噢,给你留了个条子!”
  阿香手抖抖地忙不迭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就懊悔得趴在秋红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哥哥,你咋和我一样傻的哩!”她伤心极了。
  

《石桥》第五章2(1)
开学后,存扣回到石桥中学的第三天,接到了阿香的来信。存扣刚看了几行字,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懊悔得直跺脚。
  “弄了个两不遇!”存扣告诉保连时气得一脚踹在墙上,“我咋就没想到她到了立珍姐家里等我呢!”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保连笑他,跟他要信看。存扣不给。
  ……存扣哥哥,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悔呀,好容易等到你放假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能相聚在一起。我真恨那个腊月二十八,恨庄上的那个破浴室,恨那个呆锁根,如果我不去洗澡哪会……冻出病来。我真没有用,我气死了……
  存扣看到这里时停住了,牛反刍似的反复咀嚼了几遍。他有着相当敏锐出众的文字感觉,何况是在读恋人的来信,更是心有灵犀,句句都能品出真味。而这几句话他却有些费解了。
  “如果我不去洗澡哪会……冻出病来。”好好的一句话为什么要用省略号隔成两截,这里为什么要吞吐一下,这省略号难道还另有什么不便启口的隐情;三个“恨”字,前两个姑且可以理解为洗澡挨冻的先因,“恨那个呆锁根”什么意思。呆锁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交代一下……
  其实,阿香是想交代清楚洗澡挨冻(岂止是挨冻)的细节的——这正是求得存扣谅解,可以向他撒娇的地方呀——可是,要动笔时她又大大地踌躇了。好像……不能写啊!那些细节告知了存扣哥会让他烦恼、生气甚至要……纵然以后他知道了,现在也不适宜告诉……可怜的姑娘被心里的矛盾弄得头都大了,额上沁出了细汗,恨不得都要哭了。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心,以一句带有省略号的含混句子囊括了许多暂时不能披露的细节——或者说是故事。
  天性率直爽朗的阿香此番如此隐忍踌躇,到底是为什么呢?
  腊月二十八下午,阿香和张厂长出差回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焦家庄。阿香出现在家门口时,全家出动,像恭候女皇般迎接家里这位在外面做事的成员。奶奶,妈妈,爸爸,弟弟,还有那条黄狗。阿香从挎包里拿出从杭州带给家人的礼物:奶奶一顶紫褐色绒线帽子,爸爸一顶灰呢便帽,妈妈一条彩条羊毛厚围巾,弟弟一双尼龙卡通手套;每人还有两双全棉袜子。她才拿几个月的工资,而且工资还不高,只能买这些小件的礼品,但家里人还是大大地高兴了,父母拿着东西当时眼睛就有些湿润:女儿大了,有工作了,拿钱了,会体贴人了。他们感到了对孩子抚育后成长的极大满足和快慰。
  巧凤说都二十八了,要阿香快去洗澡,家里人都洗过了。正好庄上焦明寿家开了个澡堂子,不必到后庄去洗了。
  再邋遢的人过年前总要洗个澡,剪个头,把身上弄得清清爽爽的,辞旧迎新。焦明寿是个“钱锥子”,会找赚钱的眼子,他花两三千块钱建成的这座浴室虽然简陋了点,生意却着实不丑。以前庄上人上澡堂子要到三里路外的后庄,眼下在家门口就可以洗到了。进了腊月二十四,浴室更是红火,半夜三更就起来挑水、烧大锅了,###点钟就可以开汤迎客。价钱二角,虽不算便宜,但人们并不计较,几乎通庄的男女老少都要来洗一洗。在家里洗还要烧水、升塑料帐子,麻烦死了,汪在桶前面的那点儿水咋洗也不如在大池里洗得舒坦。里面蒸汽大,对面看不清人脸,热乎乎的,人浸在水里,先把老垢泡得浮起来,再用丝瓜瓤子仔细擦,擦得浑身红彤彤的。洗过后干净衣裳一换,浑身散松松,走起路来都轻了十斤。焦明寿的浴室是用稻草烧大锅,一天到晚不歇火,气又酽又匀,这名声传出去,附近村庄也有人过来洗,弄得池子里蹲不下,屁股碰屁股,像下了一锅饺子,以至于要排班等着洗。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这池里便浑得像粥汤,一股人肉味儿,但农村人不嫌,理论是“只有人恶水,没得水恶人”,洗过了上来用热手巾把子再揩一遍就是了,更有人还单喜欢洗这“粥汤”,说水清则寡,洗了身上反而痒,这水热而黏,肥,反而“养”人。不知是哪家的道理。
  庄上王保南的儿子锁根天生有些痴傻,大家都叫他“呆锁根”。今年十七岁了。上过五年学——全读的一年级。说他呆,有时比鬼还坏(方言:促狭、有鬼点子的意思)。他爸爸请人喝酒,红烧肉这道菜烧在锅中,他偷偷在灶间抓一把草屑撒进去——这肉就没人吃了,全归他了。他找来中学生《美术》课本,在家里泼墨弄彩,居然给他整出大幅的图画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代仕女和现代摩登小姐,汉代战车和喷气式飞机,穿铠甲骑白马拎着银枪的岳飞和菜花丛中拿着红梳子搔首弄姿的影星刘晓庆……同画在一张纸上,端的是穿越时空,走的是另类和先锋路线,简直是天才构思,神仙妙笔。乡下人不识货,图的是大红大绿充满生趣和喜庆,竟有人来求回家贴于菩萨面上。他懂人事,常掏出尿尿的丑东西吓唬大姑娘,或者就着茅厕后面土墙的缝隙偷窥女人便溺,或者冒严寒立于新婚夫妻的花窗下浑身哆嗦侧头斜脑地听壁角,往往被人家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但就是这样的活宝,有时候在庄上却受欢迎,原因就是他身骨粗大,呆劲无穷,人家砌房时喊他去做小工他是极热心的,只要管吃好吃饱,决不惜力气,担泥拌灰挑砖头,一个可抵仨;农忙挑把脱粒更是家家抢手的宝贝。习惯成自然,他没事就在庄上转悠,讨个打杂帮忙的活儿。焦明寿的浴室落成后,就让呆锁根充当了烧火工。这活儿又脏又累,时间还长,坐在坑里还够不到人说话。但呆锁根肯干,坑里烧火蛮好玩,看着火苗儿孩童打架似的,全是他的作品,又暖和,又能挣到好饭吃,每天还有两块钱工资哩!
  

《石桥》第五章2(2)
腊月二十六,焦明寿买了一船柴草回来,是人家在大丰那边的黄海滩涂上剐来的,干脆好烧,火熊得很,在灶膛里爆响得“噼噼啪啪”的,相当有气势,锁根很高兴,埋在小山样的柴草中间大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和“我的中国心”,唱着唱着两首歌就串到一起了。外面人听了笑,他毫不理会,像放磁带一样,唱了一遍又一遍。
  腊月二十八这天,焦明寿家开始蒸大团大糕。把两扇门板卸下来搁在大凳上,再铺上洗净的凉席,厨房里一笼一笼的团糕蒸熟了倒在上面让它们冷却,整个院子里都是甜香,让往来的澡客直咽唾沫,恨不得趁热吃上几只。和所有的点心一样,才出炉或才出蒸笼的都特别好吃,刚蒸出来倒上席子的团糕叫“落甑团”、“落甑糕”,热黏松软,肚子大的人一口气能吃上十个八个。年蒸的师傅都用碗拾了吃过了,偏偏忘了给呆锁根装上一碗,就又去忙碌了。那呆锁根闻见团糕味,好像狗子闻到了肉骨头,口水淌得三尺长,胡乱做了一个特大的草把塞进灶膛,偷偷爬出草堆,两只手飞快地抓了四只团,藏到门板下面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哪知道灶膛里的柴草烧得伸了腰,火苗挂出炉口外面掉落下来,引着了山一样的柴草堆,干柴逢烈火,火头顿时蹿上来,又引着了堆在坑边更高大的柴草堆。一阵冷风吹过,大火乱蛇似的游走开来,烧得“噼啪”作响,有如点燃了千响挂鞭一般,火星四迸,黑灰浓烟像倒了一院子的乌云。院子里像炸开了锅:厨房里的人赶忙打缸里的水浇火,但水少火广,哪里浇得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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