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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说也渴了,存扣就帮她倒了一碗凉茶。春妮接过去马上嚷起来:“天!这里头是什么呀!”原来茶水里有几粒乌黑的椭圆状东西,半沉半浮,漾啊漾的,像微微摆动着的小蝌蚪似的。存扣告诉她这叫蛤蟆乌儿茶,可解渴呢,是大麦炒出来的。农村人夏天一烧一锅子,可以喝一天,就是过一宿也不会馊。见春妮还是不敢喝,自己先倒了一碗“咕嘟咕嘟”喝下去,像古装电影里江湖豪杰大碗饮酒的样子,下巴上水滴滴的,拿手一抹,长嘘了一口气:“舒服啊!”对春妮说:“喝啊,又甜又香!”春妮皱着眉头嘬着嘴巴喝了半碗,说:“是有点香,但也有一点儿苦。”存扣说:“苦是因为大麦必须要炒焦炒黑了的缘故。”
喝过茶后的春妮好奇地在屋子里观察起来。她仔细地看了中堂上挂的玻璃镜匾。寿星老儿拄着系着酒葫芦的龙头拐杖笑眯眯地瞅着她,两个捧着仙果的献寿童子也冲着她乐。她真的就乐了,抿着嘴巴笑盈盈的。她又侧头斜脑地看方柜上放置的香炉烛台,像研究古董似的。存扣坐在凳上也扭着头四面看看。西面隔墙上贴满了连环画式的年画,有《红楼梦》的,还有《牡丹亭》和《白蛇传》的,红红绿绿的古装人物,花草山石,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如果不问情节,看上去真的既喜庆又热闹,农村人最喜欢贴这个了。
东面墙上则贴满了奖状,一共三排。仔细看看,居然没有一张是桂宏的,全是“陆桂东”的。陆桂东肯定是桂宏的哥哥了。也难怪以前桂宏的父亲不喜欢他,哥哥比兄弟争脸多了。但桂宏却是上的大学本科,他哥哥是中专。想到这里,存扣不出声地笑了:关键时刻这个桂宏就露出“英雄本色”,“后发制人”了。春妮也跟着看奖状,也在找桂宏的,嘀嘀咕咕:“这个桂宏,太难为情了,整面墙上居然找不到一个他的名字!”头一抬,看见上面有个小镜框,里面插着很多照片,高了,人物不大看得清楚,便要搬凳子站上去看。存扣笑着对她说:“你这样子被人家看到了,以为桂宏家来了个疯丫头哩!”她听了一伸舌头,把已经跷上凳的一只脚拿了下来,顺势一转身坐在上面。
“我要上厕所。”春妮突然对存扣说。存扣说:“你到院子里上啊。”又说:“我先看看。”站起来出去到院子西面一看,连着屋西山接着猪圈和羊圈,茅厕便在两圈之间,做的木头茅缸架子,可以坐在上面上,蛮好,也蛮干净。对跟在后面的春妮说:“上吧,注意别仰到后面坑里去。”有些踌躇地走开了。他不大放心,怕春妮坐不好会失去平衡,她没上过这样的茅厕呀。
春妮见存扣走开了,便往茅厕走去。才走了两步,刚才在圈里酣睡的大白猪醒了,见有人声,“呼”地翻身站起来,肥硕的身子只一蹿,两只前爪便搭上了圈墙,冲着春妮“咕噜咕噜”地叫,跟她要东西吃呢。春妮吓得“妈呀”喊起来,连往后退大喊存扣。存扣走过来,一脚踢在猪拱嘴上,把它蹬了下去,对春妮说:“猪子怕什么?上吧!”正要离开,西面圈里那只绵羊又突然“咩——”地叫起来,声音苍老而高亢,像老年人在唱男高音,又把春妮吓得鬼叫鬼喊的,要存扣不要走远,脸背着她站着。
存扣就忽然想起上高一的时候在去吴窑中学的路上替秀平小便站岗的往事来。他就有些怔怔的了。
春妮尿过了系好裤子,看存扣还愣痴痴地背着她站在那儿,便说:“哎,好了。”一抹红晕悄然染上了脸蛋。存扣惊觉似的“噢”了一声,慢慢转过来,对她说:“真是城里的娇小姐,猪啊羊的怕的啥头绪?”春妮赌气地说:“我就是怕!”
然后,春妮有些大惊小怪地问:“这是什么羊呀?”可能是她只见过山羊。这只绵羊足足有七八十公分高,大概养了几年了,角都长得很弯曲了,身上毛茸茸的,却不干净,灰头土脑的,沾挂着草屑和羊屎。无法想像商店里那么精美的羊毛衫就是从它们身上剪下毛来做成的。存扣告诉她:“这是绵羊。山羊没这么高大。”“噢,难怪它声音这么难听哦。”春妮说,“有些像骆驼哩!”“有这种小身材的骆驼吗?”存扣笑她。“我是说像嘛,又不是说有。”她噘着嘴抬杠说,伸手揪下头顶上丝瓜架子上的丝瓜叶子扔到羊面前。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灵巧地一卷就吃下嘴去了,磨着整齐的小牙齿边嚼边抬头看她。“它乞求我哩!”春妮高兴地叫起来,又揪叶子,试探着伸出手去。羊探过头从她手上拽过去又吃了。春妮胆大起来,居然就去摸它的角。羊乖觉不动,伸出舌头舔了舔春妮的手。春妮没防着,吓了一跳,立马开心地笑起来:“你看,它舔我手哩。痒痒的,湿湿的,好温柔哦!”问存扣:“它是公的母的啊?”存扣说看它屁股就知道了。春妮看不到它屁股,就又揪了瓜叶扔到圈里面去。绵羊转过身去吃时,她觑紧了一看,报告存扣:“是母的!”话才毕,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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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第三章2(3)
存扣好像也觉得刚才说得不妥,有些尴尬。便说:“走吧,臊气味烘烘的。”正说着,那羊尾巴一动,屙出一串黑豆样的屎来。春妮说“讨厌”,蒙着鼻子跟存扣往屋里走,走不几步,又拉着存扣说:“我也要看一下猪子。”
就又看猪子。这懒东西刚才挨了一脚,现在倒又卧下来睡了。大肚皮摊在地上,两排粉红色的乳头像一种大衣的双排扣似的。是头母猪。见两人站在外面,眼一睁又合上了,看来它还记得疼哩。春妮两手攥着存扣膀子,又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它,“它不理你了哩。”存扣也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踹它的。一脚踹下去劲多大呀,又是鼻子,倘人挨这么一脚保管要晕了。春妮又问:“存扣,你看这猪儿羊的,就一辈子关在这小小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存扣说是的。“那它不孤独吗?多可怜呀!”春妮轻轻地说。“畜生不晓得孤独。”存扣说,突然也感伤起来。春妮这问题他以前也这么想过的。畜生真是不怕孤独吗?未必,没有办法罢了。谁让它们是弱者呢。他这样想着,春妮抬起头问他:“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出去自由自在地吃草呢?”存扣刚要笑她“你以为这里是内蒙古大草原啊”,但跟她眼光一碰就滞住了。春妮一双眼眸出奇地深沉,如一泓秋水,明澈晶亮,流苏样的长睫毛忽颤着,似有泪光闪动,凝视着他。存扣感到心里有一团东西在迅速熔化,热乎乎的。“她是多么善良啊。她有一颗天使的心。”他心里感动着,迎着她的目光,轻柔地说:“不行啊,外面都是农田。”见她眉头轻颦,无限失落的样子,逗她:“我要补偿它一下!”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瓦瓣往圈里一丢。那猪应声而起,动作十分敏捷,把瓦瓣含在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的,像嚼炒蚕豆似的,非常香甜的样子。春妮又惊又喜:“它怎么还吃这个呀?”存扣说:“吃的。猪肯吃这个自有它的道理,大概瓦里面含有它需要的微量元素吧。它还吃土坷垃哩!”
回到屋里才坐下来,春妮又说饿了,想吃饭了。这一说不要紧,存扣立刻感到肚子空寡得难受。因为放假了有些兴奋,凌晨四点钟就醒了;又因为晕车,早饭也没敢吃;到了海安,连肚里残留的隔宿晚饭都吐光了,就单喝了一碗稀溜溜的豆腐脑儿直到现在,能不饿吗,都把肚子饿瘪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劝春妮说马上就有得吃了。春妮说现在离吃晚饭还早哩,咋会“马上”呢。存扣又倒了一碗蛤蟆乌儿茶灌进肚子里,喝得肚子里“咕噜咕噜”的,答春妮说:“真的,马上就有好东西给你吃了。”小腹部感到一坠,说:“我也去小个便。”
存扣说得没错,他一泡尿还没尿完,桂宏就吆喝着进了院门,后面跟着他的父母。他父母亲下稻田薅水草去的,裤脚卷到膝盖,赤脚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桂宏手上拎着黄灿灿的一捆馓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肯定是拢路上的馓子店里买的,油锅里现炸的。
存扣和春妮的到来让桂宏的父母很高兴。春妮嘴巧,马上站起来喊了“伯父”、“伯母”。存扣也跟着喊了人。桂宏的父母还有些拘谨哩,笑眯眯地应了。两个人都有了五十几岁的样子。桂宏妈要老伴赶快去厨房烧火,说把三个伢儿都饿坏了,中饭没吃正经东西。看来桂宏把路上的事全给他父母说了。桂宏妈把馓子拎到灶房里去。桂宏从条台上一个陶罐里掏出七八个鸡蛋送了过去。一会儿,三碗又满又烫的鸡蛋煮馓子就端上了饭桌,每碗上面堆着一勺红糖,玉白色的猪油像一块绘图橡皮似的在迅速熔化。鸡蛋煮馓子是农村人招待客人吃晚茶的上品。三人吃得十分香甜。春妮吃得鼻头上都沁汗了,见存扣看她,就认真地说:“真好吃。”
桂宏说这屋子是老屋,庄南还有新屋,“我们吃过了把东西拿到新屋去,晚上我们就睡在那里。”进屋的桂宏妈补了一句:“这屋子几十年了,我们老两口住这儿。前几年他爸说宏儿成绩不好,怕他考不上,就打了块屋地竖起了新屋。在我们这里,没个新瓦屋别想寻到人的。”“妈——”桂宏脸涨得通红地叫了一声,意思是不准他妈说这个。他爸倒又来接上了口,说想不到桂宏后来又考上了,新房子就空在那儿,过年放假的他兄弟俩回来住住。“我们老两口在这屋里蹲惯了,猪啊羊的也养在这边,就一时还没搬过去。”
“我们睡到新屋去……几个房间呀?”春妮问道。
“当然两个房间了,”存扣笑道,“我和桂宏睡,你一个人睡一个房间。”
“我一个人睡生地方不敢……”她又嗫嚅。在学校提到下乡兴致勃勃的,一到乡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