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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与小白交往久了,许文远也发觉出了他的这点毛病——撒谎。而且谎撒得既不是地方,也没什么意义。比如,有一天他和小白去乡下钓了一回鱼,他跟老婆撒谎说是到许文远家去了;中午与几个朋友吃饭,许文远付的款,他说是他掏的;还比如,他在什么报纸上发了几首诗,他对许文远说,他没有投稿啊!许文远心里就想,你没投稿,你的诗飞到报纸上去了啊!就是投稿又怎么了!渐渐地,他就知道小白撒谎成性,什么事情他不编造一下,心里就不好过。晓得了小白这点毛病,许文远见怪不怪,就把他的话不当真了。或者小白三八讲,他就四六听。说起来,小白除了这点毛病,也还好搭伙,两人还是做了朋友。
两人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是后来的事。小白在供电局仗着岳父大人的面子,一路青云直上。从秘书做到了办公室主任。那年泰山大人知道自己要退休,就找人把小白调到了县委办公室。供电局的办公室主任只是一个小股级干部,而县委办的秘书却是副科级、正科级的。小白的前景一下子便辉煌了起来。也就在那时,许文远也因一篇《县委书记谈环保》的文章得到了县委江波老书记的赏识,被转干调到县委宣传部的通讯科。许文远既没有后台,也没有背景,只是工作很认真,又特别喜欢写作,通讯报道的上稿量一直在县里名列前茅。小白那时对许文远也很关照,经常还邀请许文远去他家吃饭,说:现在你这块真金终于发光了!不论工作和生活,都对许文远关爱有加。说:现在我们这两支大笔杆子总算熬出了头!但好景不长,县委老书记退休后,这位新的代理书记张正水不知怎么看上了许文远,撇下自己的秘书白景行不用,有事无事的总是找许文远。开始小白还没什么,后来小白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渐渐地,许文远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宣传部的同志说他是吃家饭,屙野屎。县委办的人说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弄得许文远里外不是人。许文远开始还介意,推诿了几次张书记。但书记官大嘴大,嘴大理大。张书记一有事还是找他,他拿张书记没有办法,别人也拿他干瞪眼。
4
许文远心里七想八想的,三转两转地就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许文远的一个窝。不过这窝的所在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太子间”。太子间其实就是十几间单人宿舍。房子是七十年代末县委办专门为办公室、组织部、宣传部的一帮秘书盖的,因此又称“秘书楼”。秘书楼一时在县里很引人注目,因为住进了这秘书楼的人,都是县里几个要害部门的大小秀才,都像“太子”一般耀眼,只要在这里住上几年,没有一个不升官发财。许文远开始住进这里,还曾惹得不少人眼红。但渐渐地,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住这里的除他一个是老住户以外,其余的都是一些刚来不久的单身秘书。而这些人很快就在小城盖了房子,房子都盖成豪华的别墅式。有的调到一个好单位甚至做了一把手,三下两下地就张罗着盖“职工宿舍”。这职工宿舍都是二层小洋楼。凑巧碰上了福利分房,一个个仅花了两三万块钱就将房子买下,变成了私宅。许文远想不通的是,都是在县直机关工作,工资表上的收入都相差无几,为什么差距就拉得那么大呢?为这事,他老婆也经常跟他吵,骂他是窝囊废、无用,骂得许文远蔫头蔫脑的,屁也放不出来一个。这样,老婆把他骂得就更起劲了,指望他盖房子,买房子看来没指望,老婆一气之下跑到老梅镇就开了一家洗浴中心。
太子间所居实际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它面朝雪湖,又掩映在一片梨树林中,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月份,梨花白、荷花红的,空气里夹杂着好闻的草木之气和花香,惹得蜜蜂和蝴蝶成天在太子间周围款款飞翔,嗡嗡直叫。特别是荷花开放的季节,满湖的荷叶绿茵茵的,咕咕青蛙声就从那荷叶的下面传出来,传得很远,很远……据说,在宋代时,在这儿担任通判的王安石还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读书台。这里地势本来就是县城最高的,读书台建在高山之巅,王安石夜夜秉烛读书,那烛光就像一盏灯一样亮在百姓的心中,所以人们称之为“舒台夜月”。许文远刚住进来时,心里很激动。尽管屋里只有十几平方米,在门外支个液化气灶,屋里摆几张杂七杂八的家具,一张书桌,身子连个回旋的地方都没有,但他却在这里娶妻生子了。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年后,周遭就一幢接一幢地竖起了楼房,竖了楼房,就有不停装修的嘈杂声,许文远想写点什么,常常只有等到深夜十二点以后。他也想很快买一套商品房,或者也像同僚们一样盖一套房,但谈何容易!老婆先前在县黄梅戏剧团当演员,这几年黄梅戏剧团不景气,老婆早就下岗了。家在农村,父母年龄又大,一大家子的开销全指望他,几次动了买房的念头,但他掂掂手上的钱,就没有动静了。
许文远回到房里,找了包方便面泡着。乘着方便面还在泡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木制的躺椅上,拿起一支烟燃了起来。正燃着,他又看到了女儿留的那张纸条,拿起来反复地看了两眼,竟有些出神。慌张地拿起泡得半生不熟的方便面,呼呼地胡乱吃了两口,就放在桌上,锁上门,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他要赶到老梅镇老婆那里。
老梅镇离县城骑自行车也就是三十分钟的路程。是离城关镇最近的一个乡镇。原来这儿也仅仅是一个农业乡镇,但这几年由于瓦尔山风景区的旅游开发,小镇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镇上很快建设了旅游产品一条街,围绕这条街一下子就派生出了大大小小的酒店、餐馆、美容美发厅、土特产品商店、洗浴中心,等等。许文远老婆在这里开洗浴中心,也是看中了这里的商机。老婆兄弟姐妹多,一个个都很有钱,借钱盘下这个店时,许文远倒没花什么心思。但只是生意没有开始预想的那么好。洗浴中心开张一年了,既没有还清兄弟姐妹们的钱,也没有还清银行贷款,惹得老婆成天上火,骂他是无用的废物。老婆骂骂,他倒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县直机关里的同事对他的眼光也异常起来,好像他开的是一个妓院,风言风语的压得他成天抬不起头来。
洗浴中心是一幢三层小楼。一层前面是大厅,后面是男女沐浴室,二、三层是按摩间,四层上面有个单独的小阁楼,老婆临时做了居住间。进她的居住间是要经过二三层的。正是下午一点的时候,洗浴中心没什么生意,显得很冷清,许文远支好自行车,夹着公文包就径自上楼。大厅的服务员认识他,问声许科长来了?就闷头做自己的事去了,许文远脚步噗噗地,在铺有红地毯的台阶上蹦跶着,三下两下就到了那间小阁楼。推开房门,正在桌上写作业的女儿就转过身子,神秘地对他说:爸,那人来了,那人陪妈到医院包扎去了!那人?许文远似乎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心里一下子慌了神,晕乎乎地问:你妈怎么了,你妈怎么了?女儿说:妈和人打架了。说着,女儿的泪水就下来了。你不是说你妈生病了吗?怎么又是打架?女儿说:我不晓得!那人陪妈到医院去了,你去医院问吧!许文远一听,慌忙转过身子就下楼,找大厅里那个服务员去了。
服务员正嗑着瓜蒌子,手里抓起一粒瓜蒌子丢进嘴,嘴里就噗地吐出壳来。听许文远问他,就说梅姐没什么事,梅姐昨天晚上拉架时被客人不小心将手弄成了骨折。服务员嘴甜甜的,一口一口梅姐地喊着,亲热得许文远心里发麻。许文远渐渐地还是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昨天晚上有位男客从瓦尔山上游玩下来,在洗浴中心洗了澡,就上二楼做按摩。做着做着就和小姐吵了起来,小姐说这店正经,只能洗脚按摩,卖艺不卖身,那男客就不乐意,说他习惯了小姐用身子按摩,小姐不肯,男客不让,就吵出了房间。许文远的老婆——也就是服务员喊梅姐的,闻讯赶出来劝架。劝着,劝着,那男客就发了火,说,老子走遍大江南北,洗过无数的鸳鸯浴,泡过了无数的小姐,到你这小地方还翻了天不成?嚷着谁是老板娘,谁是老板娘,梅姐小心地赔着笑,就端一盏茶给男客,男客双手一挥,一盏茶就呼啦全泼在梅姐的身上,吓得梅姐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把手弄骨折了——没大事了。许科长,昨天白秘书就带梅姐去镇医院包扎了下,今天换换药就行了!说着,服务员噗地又吐出了一片瓜蒌子壳。
白秘书?难怪,小白那天和他说,他老婆生病了!这家伙做了好事也撒谎。许文远心里一愣,嘴里不知说什么好。
正愣着,整洁的玻璃大门无声地开了,梅姐和那人走了进来。梅姐一进门,就气不打一处来,嗔怪道:死鬼,现在才晓得来!许文远没吱声,看看老婆右手已打了一条白白的绷带。刚刚还和那个人有说有笑的,这下见到他却一脸的乌烟瘴气,仿佛死了老娘一样,噔噔地就从一楼往上走着,把他晾在那里了。许文远落得一脸尴尬。
笔杆子,你放心,没什么鸟事!我叫保安把那人带走了!那人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了一支烟给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却莫名其妙地接上了那支烟。正点着,那人却一把将他拉到客厅里的木沙发上坐下,说:大笔杆子,开会了?要拍皖河的电视了吧!我早就说过,有你笔杆子露脸的时候,看来我当初没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