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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不到的时候,县委办公室里已经人声鼎沸了。扫地的扫地,打水的打水,擦桌子的擦桌子,一片繁忙。这种景象是老书记江波退休后,代理书记张正水亲自抓的结果。江波书记是北方侉子,性格爽直,办公室里的日常事务他根本不闻不问。按照他自己的话说,那么多人还要我管这鸡毛蒜皮的鸟事?其结果是大家工作起来轻松倒是轻松,但上班迟到、早退的现象就十分普遍。那时候,张正水还是副书记,他常常看不上眼,但碍于书记的面子,他也不好指摘什么。老书记一退,他就把办公室主任找来,重新制订了一套规章制度,并且天天考勤,这一招自然很奏效。办公室真的就像一回事了。为这,张正水书记还在全县三干会上把这事通报表扬了一番。
果然八点整,张正水书记就一身西装革履,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地进来了,一进门,看到早早等候他的许文远,满意地点点头,就招呼司机小于,说:走!司机小于早就将车子擦得干干净净的,捧着一只凹形的茶杯上了车子。张正水书记习惯地坐在前座。许文远一个人坐在后座,只是心里想着昨夜的事,脸上的气色还不甚明朗。张正水书记仿佛注意到了他,又仿佛疏忽,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他,说:大笔杆子,这是我昨夜的战果,你看看如何?许文远心里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却机械地捏住了材料,便低头看了下去。材料是张正水书记的手写体——张正水讲话从来不喜欢用秘书的讲稿,一般都自己写。一来是张正水的字很漂亮、很耐看,二来是张正水不喜欢用打印体,说看到那些印刷体头就疼。因此他在会上讲话,下面发的是打印稿,他手上捏的却是自己的手写体。每回坐在主席台上的人,都会随手翻翻他的手写体,都称赞他的字好,他就很滋润,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很有感召力。
材料写的竟是皖河疏河筑堤的几项措施。许文远一看,正是自己想要说的话,于是就饶有兴趣地看完了。他一看完,车子也出了城,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许文远揉揉发酸的眼睛,车子“刺溜”一声却停了下来,路边就有一个人朝车子后座走来,张正水叫许文远拉开车门,那人立即就坐了上来。许文远一看那人有点面熟,却一时也想不起来。张正水忙介绍说,这是我的一个表弟。许文远这就想起来了,表弟经常搭这车。照例表弟又递上了一支烟,许文远接住点上,表弟就大大咧咧地咋呼起来了。他是县里建筑公司的一名会计,是张正水书记姨妈家的儿子。小白呢?小白呢?表弟点着烟就嚷了起来,张正水书记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没吱声。司机小于说,小白在前面等啊!就开着车绕进了一座崭新的建筑群。这建筑群说穿了就是县城的富人区,房子一幢一幢的建成了仿西欧别墅。房前是铁栏杆围起了一个大院子,后面是三底三上的小洋楼。当初县里在这城郊开发出这片别墅区时,闹得动静很大,不少人对县委提意见,说县里应该开发商品房,不能这样浪费土地,但说归说,别墅区还是建起来了。买这房子的除了一些有钱的商人,基本上都是县里一些科局级干部。许文远老婆梅艳萍当时就想在这里买块地皮建房,可手上没有钱,只得望楼兴叹了。因此,许文远每每见到这片别墅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正想着,小于按了按车喇叭,许文远就看见小白提了个公文包飞快地朝车子奔来,打开车门上了车。
这样,小白在左,表弟在右,许文远就夹在中间。车子重新又驶上了通往市里的公路。买摄像机的事你们商量了没有?小白一上车,张正水书记就问。商量了,商量了,财政局派了个车子先走了,到市里我就和他们汇合,然后买就是。买就买好一点的!张正水书记说。是,是,小白小鸡啄米似的。
车子继续走着,却没有拐上通往市里的高速公路,走的还是一条老路。这老路原来也是省级公路,但自从修了高速,车子跑得就少了,路边以前一些热闹的集镇渐渐就有了衰败的迹象。要想富,先修路——以前看到这个标语,许文远不以为然,现在看来还真是。许文远心里犯着嘀咕,车子却又从公路上拐进了一条乡村土路,这下,许文远心里陡然明白张书记是要经过老家的——果然,车子走了十几分钟后,就到了村口停下来了。张书记和表弟下了车,小白接着又下了,许文远把屁股挪了挪,只好也跟着下车,就朝村里走。当然就碰见不少的乡亲,一口一声张书记长,张书记短的,张书记脸上笑逐颜开,嘴里不停地回答:到市里办事,顺便回来看看,看看。有一位老太婆颤颤巍巍地就走到张书记的跟前,手里不停地捏着围裙,好像要对张书记说什么,张书记从袋里摸出了二百块钱给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娘你想开点,这钱你花着。哎呀!你又给钱做什么事?那大娘一声惊呼,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钱,连连赞叹道:啊也,你上回给的钱我还没用呢!说着把钱就塞进了内衣袋里。踮着小脚跟着张书记后面。张书记回了家——其实也不是他的家,是他大哥的家。见到大哥他就喊,小翠呢?小翠呢?赶快换换衣服走吧。正喊着,小翠就出来了,哪里用得着嘱咐换衣,早就穿得一身鲜亮地出来了。喊了声二伯,张书记转身就走了。于是小白、司机、表弟、小翠一干人就跟着他重新回到停车的地方,张书记照例坐前排。后面加了个小翠就很挤。好在四个人都是瘦子。于是小白和小翠身子趋前,许文远和表弟身子靠后,花插着坐下来了。
司机小于点着了火,车子轮胎却原地打滚空转起来了。司机小于说,车子陷泥巴里了,就下来看了看,果然是车子陷进泥沼里去了。小于咕嘟了一句什么,就叫小白、许文远几个人下来推车。张书记也下了车,和小翠站在一旁。小白、许文远、表弟三个人就跑到车屁股后面推车。猛然小车一点火,这几个人一用劲,车子就呼地发出一声怪叫,一阵泥泞像雨点一般呼啦啦就喷了许文远一身,车子向前蹿得很远。上车吧!司机小于说,许文远看看自己一身西装都是泥巴就僵在那里,想用手擦。张书记说,别擦别擦,泥巴不擦自干!待会儿到宾馆刷刷。小白却笑道:你啊!干吗要待在轮子后面推,在车屁股后面不就没事了!说得许文远红着脸,仿佛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重新上车,车子跑起来,话也就多起来。司机小于说:张书记,不是我说你,你这芝麻岭村出了这么多官,就不晓得把这条路修一下?小白说,就是。不过他们这些官都在外县,你们家乡县里也是,这芝麻岭村也出了七八个县处级干部了,就没人张罗着修一条像样的公路,支持家乡的经济建设?张书记听他俩一唱一和的,微微欠了欠身子,没做声。但说起芝麻岭来,表弟话就多了起来,他喜形于色地插嘴道,这里还有一个民间传说,是古代有位神仙寻访天下山水,到这里一看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就说是个好地方。随手就朝这里一个什么风水宝地撒了一把芝麻。后来又让一个风水先生看到,说五百年后这里要出一批七品芝麻官。于是就把家定居在这里。说来也奇怪,你看,我们村还真的出了七八个芝麻官!说着还扳着指头算算,算到张书记身上时,张书记忽然说了一句:我只是一个代理啊!就你迷信,这种话也当真?说得大家都默不作声了。
还是小白打破了僵局。小白说:张书记这几年可没少支援家乡,就是刚才那位老大娘,我就看见张书记不少给她钱。还有一些孤寡老人,张书记经常带菜带油的。只是这些事,张书记不让我们宣传出去就是了。一说这话头,表弟的话就格外多了起来,埋怨道:他呀!我们找他办一点事作难死了,那些人都还不是至亲,他却像亲娘老子一样对待。我求他办点事几年了,也没个结果,小翠,你说对不对?小翠一直没插上嘴,这时却说话了,说:表爷说得不错,我想让二伯找份工作,弄到现在,还不晓得照不照?一路走,一路说着,张正水书记却微微打起呼噜了。许文远也插不上话,只盼得身上泥巴赶快干,心里就变得复杂了起来。望着车窗外,许文远发觉车子又往回开了。许文远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但开了一阵,他才明白,原来司机小于是将车折回来路,又上高速公路了。其实就是不走高速公路,沿刚才来的老路去市里也就个把小时。这样来回折腾,时间全部浪费在路上了。但张正水书记和小白们没说什么,许文远也不好说什么——别看张书记平时八面威风,是领导;一上车,小于就是他的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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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车在高速公路上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行驶着。车内一下子也变得宁静起来。就在这时,一首老鼠爱大米的歌曲响了起来。是小白的手机,小白掏出手机,就很兴奋,说,快到了!曹总!我们快到了!很快关了手机。然后说:张书记,市府宾馆的曹总电话,她说她在等你呢!中餐都安排好了!哦哦!张正水书记靠在前排靠椅上,闭目养神。头也没回,嘴里哼了两声,便又不做声了。
十二点多一点,车子终于开进了市府宾馆的大院里。进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