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得不呆在这里,呆在坚固的楼厦里和更加坚固的人群中空落落地喊一声:“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乡村的地平线在哪里?举头寻觅,林林总总都是乡镇企业、塑料大棚、防风林带、茅店村社,哪里有什么勾勒着地沿吻合着天边的迢迢一线?而在极地西部,在屋脊对接后隆升而起的高山之巅就完全不一样了,旷野,旷野,旷野,一任坦荡的旷野之上,天穹拉直了线条让你瞩望,抬头低头都是地平线,没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你的目光。光脉动荡的地平线上,人的影子、马的影子、牛羊的影子,就像剪出来的,就像有人在幕布上表演着皮影戏。尤其是黄昏,或者是早晨,毡帐在霞色中淡出,马影在岚光里伫立,牛羊沿着地头云彩一样飘来飘去,泼墨似的人影一会儿从人间走到了天上,一会儿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一会儿又突然不见了,仿佛钻到地底下去了。你发现原来天地是合一的,至少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天和地是缝缀起来的。人的自由也就在上天入地的表演中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当然远不止如此,我说了地平线是梦一般美妙的,我说了我们驱车行驶在公路上,谁也不知道黑色的传送带会把我们传向何方。现在我们下车了,当一种虽真亦妄的地平线向着我们缥缈而来时,我们没有理由不停下来远远地默赏一番。那是大戈壁的地平线,漫卷着森林潮,荡漾着海湖水,鸥鸟的身影低低飞翔,轻舟的帆影点点明亮。一会儿又变了:秀水涟漪,花红柳绿、水村山郭、风动酒旗。大戈壁中的浩浩绿洲竟是如此迷人。但是我们不能走过去。我们都是“老戈壁”了,知道什么叫戈壁蜃景、邯郸一梦。蜃就是古代的蛤蜊,能呼气成楼、哈气成林、放气成水。大戈壁是古大海的海底,到处都有老蛤蜊的遗存,当它们知道人需要领悟真理时,就在地平线上以看图说话的方式告诉你:陛下(它们对所有的人都称呼陛下,因为在它们眼里,皇帝和奴仆并没有什么区别,听到有人被称为陛下,就以为所有人的名字都叫陛下),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好比显荣富贵,那是虚幻而无常的美景,迟早要化为乌有。
但是你不必沮丧,过了戈壁就是草原。当大草原的地平线飞来眼底,当地平线的风貌以精神境界的形式而不是以牛羊牧草的形式呈现于你面前的时候,大欢喜的感觉就油然而生了。因为有七彩经幡的祝福,有佛法僧三宝殿堂的迎迓,有佛陀永恒的微笑。说得具体一点,草原地平线上最迷人的风景就是吉祥的寺顶塔饰,就是喷焰法幢,就是大法轮的金色造影,就是一队红袈裟的喇嘛迤逦而过的晨景暮境。我每每看到它们就觉得真正的幸福最大的幸福就是拥有信仰,就是在信仰的臂弯里安然睡觉。那么,是不是说,城市没有地平线的原因是信仰出了问题呢?城市的信仰是什么?信仰的标志又是什么?我看到了霓虹灯的暗淡、大饭店的苍白、脑袋瓜的荒凉,琳琅满目的城市里怎么好像什么也没有呢?除了悲哀。在这个大家误以为有了金钱就有了一切的世界上,我要宣布:没有信仰就没有一切,有了信仰不等于就有了一切。
金和绿、信仰和生命的草原地平线在无色之风中悄然而去了。跟着出现的是有色之风萧萧而鸣的沙漠地平线。我想起了《克拉玛依之歌》:“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勒住马我望过你,漫漫的黄沙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而我是不会“赶紧转过脸”去的,虽然我迟早会“向别处走去”。我发现我终于发现有一种自然景观和女性的肉体一般无二。我说的是沙漠地平线的颜色,说的是那种柔美飘逸的线条。不同的是女性的肌肤有时候是不干净的,哪怕她一天洗八次澡,甚至洗澡越多的人越有不干净的嫌疑。我看过一部电影叫《榴莲飘飘》,主人公在香港的时候,一天洗了三十八次澡,一会儿一次,一会儿一次,你说她是干什么职业的,总不会是洗澡职业吧?而沙漠,那黄皮肤的沙漠,那臀线那胸线那股肱之线那美腿之线那在风中摆动的地平线,是绝对的绰约伴随着绝对的干净。什么时候,在我们生存的地球上,干净成了理想?因为干净,她一无所有。她修持着自己的一无所有,倔强地坚守着自己的一无所有。她的美丽就在于她一无所有。沙漠地平线是干净而一无所有的地平线。
还有什么地平线呢?有的,那就是无穷山脉的绵延之线。不,那不是地平线,那是天际线。山影用强烈的嶙峋起伏描绘着天的轮廓,天也就显得蓝锥倒悬、残缺不全了。山有多少峰,天有多少口,山天交接,犬牙错互,那缜密而复杂的线条无尽地弯曲着,谁也分不清是弯曲到了天上还是弯曲到了沟壑。山远有青雾,岭近绕白云,当我们实在搞不明白山在天上,还是天在山下的时候,天际线的消失就等于让我们知道了混沌未开的样子原来就是鸡蛋无缝,鸡蛋一旦有缝了,那就意味着盘古开天告成了。当然大部分情况下,天际线是不会消失的。高山覆雪,冰清玉洁,那里是最安静最没有污染的地方,那里的天际线就像细韧的丝缕垂挂着一束束阳光,那里是被拜望被敬畏的焦点,那里的思想是净土里的庄稼,吃了它就可以直取资粮道,奔达无尘界。当尘世的“缘起之有”不再出现,那就真正是无阻无滞的自由“天空”了。天空是走向无烦妙境的走廊,是悟道者的意绪绽放莲花的碧水天湖,到达这片天湖的唯一方式,就是让眼光和情感爬上冰雪的山脉越过明彻的天际线。可以说,那些被有名望的山脊托起的天际线都是高人领悟人生知晓宇宙的地方。
我又一次想到城市了,城市不是也有在高高矮矮的楼房之上委曲求全着的天际线吗?遗憾的是,楼房的参差不是信仰的耸立而是欲望的崛起,小楼房代表小欲望,大楼房代表大欲望,欲望的堆积潮表现为一种相对静止的汹涌澎湃,暴力、强奸、贪污、盗窃,一片片立体的罪恶永浪不衰,而天际线就像花边一样令人失望地镶饰着它们保护着它们。于是城市的天际线马上就太脏太暗了,马上就被污染得不再蔚蓝不再清明了。而在中国的西部,在我们停车伫立的地方,在远山高脉一挥而就的天际线上,是看不够的美云、彩霞、淑气、晴光,是赏不尽的绿山、青峰、雪巅、冰塔,是感受不完的清净、脱俗、庄严、殊胜。
我曾经神往于地平线的高显,以为那是诗音袅袅花色烂漫的地方是宝鼎吉祥水软山温的所在;现在我依然崇敬着地平线的曼妙,因为在城市即使是乱见楼房无数重,即使是门户塞其盈视,高墙盱其骇瞩,人的张望与欣赏依然未能休止。顾及不到远方的日子里,注视身边的人群便成为必然。难道不是这样吗?——人与人之间,你是我的地平线,我是你的地平线。
《远去的藏獒》 阅读青藏地理《远去的藏獒》 狼毒·牛粪·马同志(1)
狼毒·牛粪·马同志
想起贵南县的森多草原了:一片旷达的山垣之上,有一条河在静静地流,好像多少年都没有人畜惊扰过那里的清澈了;有一些草在青青地长,好像那是永远的秀挺是草原夏天永远的证明。我这样说是因为在我经过的山垣北坡,在方圆二十公里的夏窝子(夏季牧场)里,已经看不到水的清澈和青草的踪迹了,牛羊过处,绿色席卷而去,褐土翻滚而出,只留下无数牛羊的蹄印和无数同样是褐色的羊粪蛋牛粪饼,在枯干中等待着明年牧草的复苏。外地人以为草原上的牛羊跟别处的牛羊一样是不辨东南插花吃草的,不,是拥作一片挤作一滩,朝着一个方向一路吃过去,直吃得草原寸草不留,漆染了似的变成黑褐色。牛羊太多,草场太少,这种扫地以尽的畜牧方式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一天早晨,我正在队长巴桑家的帐篷里喝茶,一个放牧员进来质问队长说:“为什么不让我去河东草场?”队长说:“南山草场还能放牧,去河东干什么?”放牧员说:“南山草场能不能放牧草原知道。”队长说:“草原的事情我比你清楚,你赶紧去吧。”放牧员说:“倒霉的时候在后头哩。”放牧员走了以后队长对我说:“放牧员说得对,南山草场能不能放牧草原知道,但是公社不听草原的话,我也没办法。”我的疑问是:“草原怎么能知道,难道它会说话?”巴桑队长苦苦一笑说:“草原的话是狼毒说出来的。”
这是1984年夏天,我第一次知道那种被大家称为馒头花也就是狼毒的植物原来是草原关于自身健康的表达。狼毒是一种草本植物,植物学的名字叫“瑞香狼毒”,马耳似的阔叶,馒头形的花朵,白中透紫的颜色,不时有一股浓香随风而出,因为是单性花(雄花五瓣对生,雌花六瓣对生),便把黄色的花蕊突挺出来,等待着授精或者受粉,根茎可以入药,有清热解毒、化淤止痛的功效,可治疗瘟疫、溃疡、疥疮、顽癣、炎肿等。狼毒是有毒的,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对牲畜来说,狼有多可怕它就有多可怕,如同俗话说的:“今儿吃狼毒,明儿吃马肉”——说的是马吃了狼毒就会立刻毙命;“骆驼见狼毒,唐僧遇白骨”——说的是妖艳的狼毒之于骆驼好比白骨精觊觎着唐僧。但对草原来说,重要的并不是它的药用价值和它含有的毒素,而是它生长的地方。巴桑队长告诉我:“只要草原一退化,狼毒就会长出来对牲畜说,你别吃了,你别吃了,再吃草原就死了。”
我惊异于狼毒的作用,知道正是通过它对牲畜的毒害,草原拒绝了对自己的过分掠食,赢得了一个歇地再生的机会。它是草原保护自己的有效行为,是防止草场迅速沙化的警示标志。等到草场喘息已定,又是芳草萋萋、绿茵如坪的时候,妖艳的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