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飞坐在她身旁,轻轻拥抱着她,她的鼻子碰上他的耳朵。
她伸手拿了关飞的头发仔细看着:“怎么你的红色褪得那么快?”
“也许是温泉水的缘故吧。这么说来,你的头发也一样,待会我们一起再染一下好吗?”
“嗯……我想先洗个澡,然后希望从浴室出来后,能有冰冻的威士忌喝。”绮筠轻轻推开他,迅速跑到浴室内。
关飞想将浴室的门打开,却立刻听见上锁的声音。
“色鬼!”
“你没有说错。”
浴室内传来洒水声,关飞提起放在墙边的木吉它,回到浴室门前坐下,随即弹奏起来。
“绮筠,我弹吉它给你听。”
关飞嘴角挂着微笑,将绮筠教给他的歌曲逐一弹奏出来。
绮筠抬头迎着洒下的热水,眼泪再次默默地流出。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和关飞由初次认识到昨夜缠绵的所有画面。
她突然想大声呼喊,让全北海道的人都知道:幸福不是什么,幸福就是这样。
幸福就像那些洒下的温热水珠,流过她身上的每个部位,然后在瞬间又不知去向。
绮筠关上花洒,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点和泪珠,不禁摇头叹息。
“怎样告诉他,我和祖母有着相同的遗传病呢?”
绮筠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裸体,她无法相信自己的体内暗藏着一个定时炸弹。
她曾想过如果自己死去了,关飞仍然会有井上来照顾,他们可以互相支持着走下去。但是,就像没人知道她患有遗传性心脏病一样,也没有人知道井上会先为了她这个患有隐疾的女孩自杀,一个充满希望和才华的年轻人被一个正步向死亡的女孩推进了漆黑的深渊里。
接着,她想到现在,现在的自己又将温柔天真的关飞拖了进来。
绮筠穿好衣服,不施脂粉地走出浴室。她对坐在地上的关飞展露出一个微笑,美得叫人目眩。
“绮筠,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关飞闭上眼睛。
“嗨……你不是很清楚了吗?”绮筠的心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她惊讶聪颖的关飞已洞悉到自己隐藏的秘密。
“我不想你有任何隐瞒。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哭泣的样子。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分担,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接受……”
“别傻了,关飞,你很孩子气呢!”
窗外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和汽车的引擎声,与房间里的温暖毫不协调。
关飞心里闪过一阵不安,他感到四周的声音、时间、物件,都像被某种来自远方的神秘力量所扭曲压碎。
关飞只好将绮筠抱得紧紧地。
他很害怕有什么事情发生,会将自己和她分开。
然而关飞还是心知肚明,在井上死去的那天,他也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力量所笼罩着。
这种来自远方的黑暗力量,不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关飞感觉到绮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的掌心沿关飞的发尖往下轻抚。
一定有什么事会发生。
一定会……
关飞想到这里,只能再将绮筠抱得更紧一些。
两人吃过新鲜的烘面包和咖啡,沿着小樽运河而行。
绮筠看见关飞一脸满足的样子,突然问:“钱花光了怎么办?”
关飞伸手摸摸她的脸庞:“街头卖唱!”
绮筠摇摇头说:“那连卖唱所赚的钱也花光了呢?”
“那么,我们就花梦想吧!”
绮筠觉得关飞的这个答案很完美。
“现在再去看一次井上的梦想之作,怎么样?”关飞问道。
“当然好啊!”绮筠使劲地点头。
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个“井上纪夫木刻展”结束后,就再也不会有新的作品展出了。
取暖(4)
即使再有展览,也永远只能是回顾展。
井上不可能再有新作了。
两人高兴地牵着手,向不远处的展览馆奔去。
路人都对这对红发的年轻情侣行注目礼,像是被他们的青春热度所吸引,又像是妒忌他们在寒冷的天气也能活动自如。
可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两人正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
两人跑到展览场入口,一面喘着气,一面轻轻摇头。
“怎么会这样?”
绮筠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展览馆的大门紧闭着,一张临时通告贴在墙上。
“因有物品事故,场馆由今天起暂停开放,直至另行通告。”
看见绮筠呆呆地望着通告,关飞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我们明天再来。”他安慰道。
“希望没有什么问题吧。”关飞心里默默祈求着。他一想到井上的作品都被锁在这大门背后,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两人离开后,没走多久,行在前面的绮筠突然转身看着关飞。她有点出其不意地说道:“一起去看紫丁香好吗?”
关飞点点头。他想起曾在书上读到过的有关紫丁香的传说:如果有谁能找到五个花瓣的紫丁香,就能获得“幸运之爱”;如果那人还将这花吃了下去,他就会对所爱的人永远不变心。因此,紫丁香的花语是“年轻的回忆”和“情人永远不变的心”。
可是一般来说,紫丁香只有四个花瓣,所以要找到有五个瓣的花朵是件多么不易的事啊。
“在下雪的日子里也能看到?”关飞询问。
“北大附属植物园的温室在冬天也是开放的。”绮筠的眼中闪出凄迷的神色来。
第七章 紫丁香
绮筠摇摇头说:“错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特别是感情。”
紫丁香(1)
“关飞,我很想去看紫丁香。”绮筠说。
此时,他们正在酒店的咖啡厅吃午餐。雪已停了,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有穿着温暖大衣的男男女女在街上穿梭而行。
“紫丁香?那可是夏季的花朵。”关飞说。
绮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但飞快地,这忧郁又像流星一样消逝了,代替的是开朗的笑容。她说:“我知道,但是,我突然很想很想看紫丁香。”
“好啊,我陪你去天涯海角寻找紫丁香。”
“喂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浪漫啊。不用去天涯海角,我们到北大附属植物园,那里有温室,说不定可以见到紫丁香呢。”
绮筠说完,耸了耸肩,晶莹的大眼睛蕴含着调皮的神色。
关飞笑了,说:“真没想到,中了你的陷阱。”
绮筠喝着咖啡,然后放下杯子说:“不过,听到你说会陪我到天涯海角,还真开心。”
“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我说真的。”关飞凝视着她。
绮筠微微露出腼腆之色,她有点慌乱地拨了拨头发,说:“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事?”
“当然。”关飞肯定。
绮筠静了下来,寻觅着,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她随后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关飞,你真好。”
关飞捉住她的手说:“绮筠,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不管你要去寻找北极的花朵,还是赤道上的黑豹。”
绮筠慢慢地笑了,点点头。
从札幌车站出发,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北大附属植物园”。这个庞大的、好像非洲原始森林一样的植物园,竟然是在市区中央。
“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一个原始森林?政府岂不是放弃了一个可供发展的好地方?”关飞看了后,直叫“不可思议”。
绮筠吃吃地笑了,轻拍他的肩膀一下,说:“你啊,果然是个现实主义者。我也不知道为何在这里会有个植物园,不过,这样不是蛮好吗?人活得累了,随时可以从水泥森林走入非洲森林,连机票的钱都不用出。”
“毕竟不一样啊,这里没有大象,没有猩猩,没有斑马,甚至没有狐狸。”
“是的是的,我们的现实主义者。你可否幻想一下呢?在这个种植着四万五千种植物的森林里,隐藏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只有到了深夜它们才会出来聚会--说不定还有恐龙呢。”
关飞笑了起来,说:“差点忘了,我们不是来看动物的,我们是来寻找紫丁香的。”
“我可没忘,不过……”绮筠惆怅地望着一片白茫茫的树木,“这些植物全穿上了白色的'棉袄',一模一样,真没个性。”
“绮筠。”关飞拉着她的手说:“它们在冬眠啊。等过了冬季,它们再次醒来时,一定会让你感叹这世界上竟然有四万五千种不同个性的植物。冬天的沉寂,就是为了春天的灿烂。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绮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能否等到春天或夏天。这个月来,她和关飞到处流浪,但依然摆脱不了心中的阴影。
她望着关飞,关飞正低着头,专注地在雪地上走着。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那种因为相信某种东西而显示出的果断不由得触动了绮筠。
关飞相信她,相信他们的感情吧?如果不是相信,他的脸上绝不会露出这种态度和神情的。
对他们的爱,绮筠也毫不怀疑。但是,如果是上天要取回它呢?如果上天不让他们这样幸福呢?
从小,绮筠就知道自己有家族性遗传心脏病,就像是有诅咒似的,他们家中的女人总是突如其来地死去,没有任何预兆。
母亲不是死于车祸,也必定会在喝咖啡的时候,或和父亲亲吻的时候,甚至在煮饭的时候突然离开人世吧。绮筠对母亲的死并不是很伤心,因为母亲和自己心爱的人至死都在一起,她相信母亲在彼岸快乐地生活着。
紫丁香(2)
死亡,对于绮筠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不过,当井上死去时,她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恐惧,井上重新为她下了一个启示--爱情和死亡是共存的。
她舍不得离开身旁的男子,更不想让这男子在极度快乐的时候因失去她而伤心。
“噢,到了。”关飞打断她的纷乱思绪,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座用玻璃造成的温室。
“绮筠,你不舒服啊?”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