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摩擦着雪粒发出“噗噗”的声音,他们默默地走着。
走到赤炼瓦仓库的对岸,井上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河对面灯火辉煌的房屋。
过了许久,他才说:“想不到这个明治时代的仓库,竟会变成一个时髦的旅游区。”
白天的赤炼瓦仓库只是一排笨拙高大的建筑群,因为它们的屋顶都呈三角形,所以关飞老觉得它们就好像是一群毫无特色、带着滑稽的三角帽的人。
而到了晚上,赤炼瓦仓库却又呈现出它的另一面。灿烂的灯火为它增添了一种似假还真的繁荣感,那是一种可以使人沉醉堕落的繁荣感。
当然,事实上它确实繁荣。它的内部全都改装成了有特色的商店、酒吧,吸引着无数的游客。
“你知道吗,我觉得它就像一个老人,但因穿了一件与众不同的和服,便立即变成了举世瞩目的商品。”井上苦笑了一下。
“嗯,你好刻薄。”关飞说。
“我不喜欢这里,恨不得马上离开。”井上说。
关飞诧异地看着他,井上的口吻吓了他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关飞问道。
井上喝光啤酒,将罐子抛进河里,然后说:“关飞,我们的将来会变成怎样?”
关飞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没想过。”
“有时候,我会想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著名的木雕家。嗯,举世瞩目的木雕家。”
“你一定可以的。”关飞由衷地说。
井上笑着说:“只有你相信。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有时边雕刻着作品边问自己:‘咦,井上,你到底在干什么?整天和这些没生命的东西在一起,你不闷吗?’”
关飞喝了一口啤酒说:“我倒羡慕你,至少,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呢,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啊,只有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做功课,睡觉。”
邂逅绮筠(4)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不会想做关飞呢?”井上看着他。
“不,但因为不能选择,所以我只好尽力令关飞舒服一点。”
井上的目光飘得老远,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隔了良久,关飞才说:“井上,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你烦恼。不过,我真的十分羡慕你,我希望可以拥有你这样的雕刻才华;其实我也妒嫉你,每天都可以吃到井上老太太的拉面;还有,我恨不得好像你这样,已是十七岁了……”
井上笑了,他说:“还有呢?”
“还有,你的日语为什么可以说得这样标准呢?简直是东京的新闻播报员。做新闻播报员有什么好?老是板着脸……”
井上笑得弯下了腰,他猛地拍了拍关飞的肩膀,连声说:“笨蛋!”
晚上十一点,他们才走上回家的路。街道静悄悄的,他们一路上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
在分手的路口,井上望着关飞。关飞清楚地看到那目光蕴含的恐惧。
井上说:“关飞,我很害怕,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会一下子失去。”
关飞猛击了他的肩膀一下,笑着说:“嗯,我也很害怕,害怕突然地震,我的命就一下子没了,连想体会害怕的感觉都没时间。所以,我走路都是走在路中间。如果可以,我希望随时带着厚棉被,万一地震了就用棉被盖住自己。”
“哈哈,笨蛋。”井上笑了,他扬扬手,转身向街的深处走去。
关飞靠在路灯上,直到井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他才转身走入隔壁的小巷。他十分担心井上,井上表面上是一个坚毅的男子,但他有时却脆弱得如同玻璃,一旦打破了,就会深深地伤害到他。
星期天早晨,关飞就被外公叫醒,外公要关飞和他一起去西波止场购物。
细雪纷飞,冷风扑面而来,关飞顿觉精神爽快,睡意全跑了。
这一年来,每逢星期日早晨,关飞都会陪外公去西波止场买东西。外公还是不苟言笑,不过每当在西波止场工作的人和他打招呼时,他都会忙不迭地指着关飞说:“嗯,我孙子,来帮我拿东西的。”
“变得很高了!”对方赞叹道。
“是的,是的,食量大得如牛。”外公不在乎似地点点头,享受着人们对他有这个高大的孙子提东西而投来的羡慕目光。
关飞一点也不介意,反而乐在其中。一来外公开心,二来他也很喜欢这个热闹的地方。
西波止场是北海道最大的市场,摆满了各种货品。每当听到那朝气蓬勃的叫卖声,关飞总会不禁感慨能活在这世上真好。
外公和一个经常供给他鱼的水产老板闲聊着,而关飞则双手提着食物,站在一旁悠闲地环视四周。
这时,他见到了刘绮筠。
她正指手划脚地和卖杂物的老板商谈价钱。只见她身穿黑色毛衣,露出颈项上雪白肌肤;头发剪成那种小孩样的齐眉短发,令她带着天真、无拘无束的味道;还有那时嗔时笑的丰富表情,活脱脱是一个初降人世间的调皮小精灵。
关飞看呆了,久久地注视着她。
然后,他才看到井上。井上站在她身旁,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泛着一抹怜爱的微笑。
井上的笑容荡漾着满足,一种幸福的满足。那是前几天,不,甚至是五年来,都没有过的笑容。
关飞霎时间明白,井上是喜欢上了刘绮筠。
外公大声地叫着:“关飞,过来帮我拿鱼。”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井上和刘绮筠不约而同地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投来目光。他们一见到关飞,同时展现出欢乐的神情。
关飞、井上、绮筠来到西波止场第二层的临海餐厅喝咖啡。
关飞的外公则和井上老太太继续闲逛。
“关飞,你常来这里?”绮筠喝了一口咖啡。
“每个星期天的早晨都会陪外公来。”关飞说。
邂逅绮筠(5)
“我第一次来,很兴奋。这个市场又干净又有这么多的货品,简直令我目不暇接。哇,对了,好像刘姥姥到了大观园。”绮筠仰脸大笑。
“刘姥姥到大观园?”井上不解地问。
刘绮筠体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说:“嗯,这句话是出自中国名著《红楼梦》。你是日本人,不理解也很正常。关飞,你明白吗?”
“不明白。”关飞坦白地说。
“哇。”绮筠猛然站了起来说,“听井上说,你有一半中国人血统,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的样子就好像眼前的关飞是一头长着三只眼的海豚。
关飞笑着耸了耸肩说:“我十岁就来日本了,一直接受日本的教育,当然会不明白。”
“忘本!”绮筠气呼呼地坐下。
她嘟嘴的样子非常有趣,关飞和井上不由得笑了。
过了一会儿,绮筠又饶有兴趣地问:“那关飞,我看你的样子像是会有什么惊人的本领。”
“什么惊人本领?”关飞诧异地问。
“嗯,例如井上有木雕技术,那你有什么?”
“没有,虽然跟井上学过木雕,但没办法,我就是没有天分。”
“真的?”
“真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如没意外,将来会找份安稳的工作,再大一点就娶个贤惠的老婆,闲时来这里购物,就和所有普通的日本男人一样。”
“那就好啦。”绮筠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女孩子好奇怪,说的话总是与众不同,关飞有点招架不住了。
“那我可以教你音乐。”绮筠说。
“音乐?不行,我从没对音乐产生过兴趣。而且,你为什么要教我呢?你可以教井上。”关飞拒绝了。
“井上已拥有属于他的东西了,但你没有。我从小就想,收一个普通的孩子为徒,教他一些普通的音乐。”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是普通的人呢,什么是普通的音乐?”
“唉,果然是对牛弹琴。我爸爸是一个有天分的音乐家。你知道吗?天分这东西是很特别的,例如贝多芬的音乐。勤奋去练习谁都会,但想要到达一个更深的层次,获得令人惊叹的成就,那就非得要有天分才行了。我爸爸就是有这样的天分。”绮筠一口喝光咖啡。
她再叫了一杯热咖啡,撩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然后继续说:“不过爸爸常说,天分这东西带着不祥。果然,上天很快就带走了爸和妈。我没伤心,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世界。但我却是音乐高手,不是骗你们的。我不时在想,爸将音乐教给我,我不该使他的音乐被遗忘,但我又不想教给有天分的人,只想教给一个普通的人。”
“为什么呢?”关飞还是不理解。
“笨蛋,那是我觉得有天分的人不用教就懂。再说,我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死了,那不就没人继承我的东西了吗?”
绮筠斜视着他。
她的理论似是而非,关飞听得摸不着头脑。但绮筠那肯定的语气、有趣的声调,却又让他觉得这理论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她就是想做一件事--教一个笨蛋音乐。
“问题是音乐是一个抽象的东西,怎么教?”关飞又问。
“笨蛋,我没说过吗,是教你吉它。快拜师吧!”
“喂,我还没答应你啊。”
“拒绝一个有天分的人是十分残酷的,因为他们非常的脆弱,是不是?”绮筠拍了拍井上的头。
井上笑着应和。
“真拿你没办法。”关飞苦笑着说。
这女孩的思考方式极为特别,兜来绕去的,没有一点条理。关飞很喜欢她这种怪理论,她有种“即使说了废话,但仍会让人觉得那废话是有道理”的吸引力。
绮筠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木雕,那是一个小吉它,细致精美,可爱极了。
“井上听了我的吉它音乐,就雕了这个东西给我。”她开心地说。
邂逅绮筠(6)
井上雕的东西都是有生命的。就算是一把小吉它,也体现出了它的生命力。那细小的弦,就像是随时会奏出动人的音乐似的。
关飞看了井上一眼,井上的双眸沉沉地看着绮筠,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