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那一瞬间,我忘了我的复仇,也忘了我的伤痛,我的眼中、心中,只有那以绝美之姿矗立在空间里的……钢琴。
这一刹那,我只为音乐存在。
我缓缓地将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起音阶暖身。
把二十四个大小调都弹完之後,我微微喘了一口气,开始弹起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热情」。
导奏的主题神秘地响起,带著压抑…与不安,彷佛象徵著汹涌情感的暗示,不断地夹杂在平静而单调的琶音之中,虽然仍有短暂的光明,可是不安与压抑却是越来越深,直到那瞬间的爆发。
我不是在诠释这首曲子,只是单纯在发泄自己的感情,那无比扭曲、黑暗的情感。
我用超越自己极限的速度拼命狂飙著,无数有如浪涛般汹涌沸腾的旋律在我指下闪过,无论是什麽样的快速音群,我都毫无障碍地一再越过…再越过,汗水濡湿了我的眼,最後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宛若放声呐喊一般地敲出一个个震撼人心的和弦,在最华丽的高潮结束了所有的一切。
有如赴死,却宛若重生。
「我的老师总说我的音乐太冷静,而你的音乐,似乎又太疯狂了。」
我乏力地趴在钢琴上,转过头隔著手臂望向他。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子弹『热情』,我知道应该再慢一点、再细腻一点,再多些旋律性,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当贝多芬。」
萧靖微微一笑,「那你现在有心情当拉赫曼尼诺夫吗?」他拿起一份主奏的谱说道,「我来帮你协奏。」
「可是……」我注视著那份充满热情与忧伤的旋律,犹豫著。
「你练过吗?」萧靖边打开另一架钢琴的琴盖边问道。
我沈默了一瞬,「练过…但是已经好久没弹了。」
萧靖灿烂地笑了,「你果然很厉害,看你还这麽年轻,可是你练过的曲目应该不少吧!」
我摇摇头,「我的时间不多,所以只能挑些重点练。」
萧靖一边弹著音阶,一边说著:
「能练到拉赫曼尼诺夫已经很恐怖了好吗?你练了第二,有练过第三吗?」
「没有。」
「好了!」萧靖简单地热手完,一改先前的悠閒,眼神专注地望著我。
我向他点点头,「我开始了。」
我静下思绪,深吸了一口气,极为慎重地弹下第一个和弦,宛若在平静的湖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头,引起阵阵荡人的涟漪,接著是第二个更深更沈的浪涛,不够…不够……还要再深…还要再更澎湃!彷佛要敲醒沈睡的情感一般,用尽心力地呼唤著,用充满感情深刻地呼唤著。
在乐浪到达一个高峰时,萧靖准确地接了进来,代替了管弦乐的旋律唱出了深沈而忧郁的主旋律。
那一刻,我被深深撼动了。
那种全身无法停止的战栗,让我感受到近乎勃起的兴奋感。
这是我的音乐!我的拉赫曼尼诺夫……跟萧靖的拉赫曼尼诺夫。
我疯狂舞动著手指,弹出有如水银泄地的激情,而萧靖沈稳而哀伤的旋律一直不断地在我耳边回响著。
每当我要坠入疯狂的时候,萧靖深沈细腻的琴声就会再度将我拉回,他陪我在炫丽的音符中驰骋,无论我在高声狂喊,还是在低语诉情,他都是静静地聆听,挥洒出只属於自己的迷人旋律。
对我而言,这个刹那,已成永恒。
「叫你不要太疯,你看,伤口都裂开了。」我全身瘫软地倒在他的怀中,急促的呼吸不断在他颈边骚动著。
「比起拉赫曼尼诺夫,你应该更喜欢巴哈、布拉姆斯,或者是理查·史特劳斯的东西吧!」我任由他替我拭去伤口的血迹,重新上药。
他头也不抬地反问,「怎麽说?」
我扯了扯嘴角,「严谨而审慎的诠释,内敛而沈稳的情感,以及繁复纠结的心绪,虽然乍看之下显得冷淡,可是却也比任何人都还要深刻,你的学长竟然看出你有不逊於拉赫曼尼诺夫的热情,若不是他知你甚深,就是他……爱你入骨。」
萧靖的身形蓦地一顿,「你别胡说了!」
我微微一笑,「是你自己说,当初会搬两架琴过来,是因为要与学长多加练习,可是为什麽比赛将届,你的学长反而会不在呢?是因为他向你表白了吗?所以你们才会决裂分开?」
「够了!」萧靖几乎是无法忍受地霍然站起,「我跟学长……决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我没有再逼问下去,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琴键。
「你说…能看出我的热情的人,不是知我甚深,就是…爱我入骨,那你呢?你是知我甚深,还是爱我入骨?」
我沈默了半晌,转头凝视著他。
「你说呢?你希望我知你甚深,还是爱你入骨?」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所以,我们只能,无言。
拼命伸出去的双手,究竟渴望抓住什麽呢?
即使明知结果仍是无尽的空虚,还是不由自主地疯狂拿东西填补。
有如一个不断循环的圆,这就是人生。
时间,有如沙漏里的沙缓缓流逝,平静地几乎找不到一丝涟漪。
每天睡到自然醒,胡乱塞点东西就往钢琴跑,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了。
萧靖有时会在晚上出门,去PUB打工,那天正好是他值夜班,所以才会碰上我,对他来说,或许是孽缘,对我来说,则是天赐的唯一良机。
「你的手指好长。」不管他正在练琴,我毫不顾忌地扣住他的左手,拿来眼前仔细地端详著。「你可以弹几度?」
萧靖侧头想了一想,「右手十二,左手大概可以撑到十三吧!」
「天啊!你是鬼吗?」我连忙伸手和他比较长度,「我最多只能弹到十一度而已,真不公平!」
他屈指与我十指相握,「有什麽关系,能张到十度就已经可以弹很多曲子了啊!」
我不高兴地皱起眉,「哼!怪不得你李斯特跟拉赫曼尼诺夫都能弹得那麽轻松!我每次光是弹那些和弦就快累死了!」
「可是我的灵活度就不如你啦!」萧靖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慰著我。
「你的音色比较好!」我半真半假地跟他闹著。
最後萧靖只能举双手投降,「那你到底想怎麽样嘛!」
我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兴致勃勃地把谱拿出来,「我要听『月光』!」
「是德布西还是贝多芬的?」
「先弹德布西的!」我抱著柔软的椅垫舒服地蜷缩在地板上。
萧靖像是拿我没辄地苦笑,不一会儿,流丽的音符就从他的指尖缓缓滑落。
很奇怪,明明是有钢琴澄澈的声音的,可是确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感,彷佛像是淙淙的流水声,契合於大自然中的平静,碎玉般的声响,宛若月光映在水中的浮光耀金,这无声的华丽,却被德布西用最空灵的声音所描写了出来,而萧靖细腻而丰富的音色,让这首月光更加地引人入胜。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连踏板的馀音都已经消失的时候,萧靖则开始了贝多芬的「月光」。
彷佛从遥远深幽的黑暗中缓缓浮起,同样的静,却是让人揪心。
若说德布西是在表现月光的「光」,那贝多芬就是在描写月光的「暗」,像是一种永恒的挣扎,虽然有著短暂的幸福,但是只有悲伤,才是永恒的。
重复著推动终将压死自己的巨石,就像是薛西弗斯的悲剧一般,不断萦绕的分解和弦,静静扣著人们的心门,无奈又悲哀的诉说著那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哭了。」萧靖只弹完了第一乐章,就发现我已经悄悄地泪流满面。
我有些讶异地坐起身,茫然地摸上颊边一片湿冷。
「我哭了?」
萧靖深深地望著我,像是终於下定决心似的紧紧抱住我。
「别哭了。」
不是第一次被男人抱在怀里,可是心为什麽会像初次一般,疯狂地悸动呢?
我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但是我仍是轻轻地开口。
「霍洛维兹曾说过:弹钢琴的只有三种人,一种是犹太人,一种是同性恋,另一种是弹的很烂的人。你是哪一种人呢,萧靖?」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让我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回答了。
「我是…同性恋,………那你呢?」
我低下眼帘眨落一颗泪珠,缓缓地说道。
「我也是。」
虽然早就不是未经人事,但我还是紧张的全身发抖。
笨手笨脚地褪去彼此的衣服,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你是第一次吗?」
他腼颜地点点头,「第一次…跟…跟男人………」
我笑了笑,便主动上前吻住他。
「现在让我们继续弹『月光』吧!」
他深深地回吻著我,在我的唇边低语著。
「好,第二乐章开始了。」
我们不约而同想起月光第二乐章的旋律,萧靖甚至轻轻地哼了起来。
他温柔地爱抚著我的身体,仔细地发掘我的敏感处,我也轻轻地舔舐著他的颈子,啃咬著他的锁骨。
「嗯嗯……」他舒服地呻吟著,右手则灵活地逗弄著我的欲望。
「啊……萧靖……嗯嗯……」我从来没有这麽兴奋过,所以不久後我就丢脸地释放了。
从来不曾这麽没用的我,不禁炸红了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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