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中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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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中国(上)-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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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体上,我们就打算用这么一种方法,开始关于中国城市化问题的探查。基于可观察的人口聚集与经济聚集及其变化,本书将运用一个基本猜测:中国城市化进程历史性落后的原因,在于人口聚集受到抑制,难以对经济聚集做出积极反应。这个猜测包含以下有待探查的问题:当限制人口聚集与经济聚集的哪些关键条件被改变,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才重新加速启动,并日益变得激越昂扬?

    再三向读者交代,本文的“猜测”普通得很,不过是有待查证、有待探查的一个对作者而言比较便利的出发点。“猜测”绝不是理论,即使将来有幸经得起推敲、查验与辩驳,在作者看来,也不过是进一步观察与思考的一位未来的向导。
抑制城市成长的传统原因(1)
    理解中国城市化的进程,要借助某些关键的因果关联。在方法上,这就离不开一套思维游戏,比如“观现象、猜原因”。不过,因果关联也有多种多样的可能性,猜测要选方向。上文我们先排除了一种流行取向,即把人均收入水平看作城市化率高低的原因。那只不过看起来好像两个量,其实是一回事,谁也说明不了谁的。

    余下再向哪个方向猜?还是费思量。传统时代中国城市化的程度不高,是不是农业文明的一个必然的空间表现呢?想想是蛮有道理的。农业活动的技术基础是光合作用,每一株作物的每一片叶子都要晒得到太阳,才有产出。这就决定了,农业文明追求的是土地的面积—“有土斯有财”。在广袤的土地上搞农业,人口唯有分散居住,才便于就近照料庄稼。是的,倘若不是因为安全与防卫的需要,传统农耕文明的居住模式可以是极其发散的。、米、花、书、库、 ;http://www。7mihua。com

    不过,早有学者指出,中国山多地少、各地差异极大的生态经济环境,并不注定这个伟大的文明非要以农立国不可(例如《汉代农业》,许倬云,1980)。事实上,商业文明早就在中国萌芽。从本文关注的角度看,商业活动从一开始就提出了在空间上聚集的要求。我们不妨从集市开始—那可是最初级的市场—买家和卖家总是自然地聚到一起,仿佛非要凑热闹,才便于交易的达成。

    问题是,仅仅为农业服务的集市,受制于交通条件,覆盖的人口范围不可能过大,本身聚集的程度也不可能太高。关于这一点,人类学家施坚雅(G。W。Skinner)做过出色的研究。这位早在1949~1950年就在四川做过田野调查的美国教授,发现传统的乡土中国是由市场—而不是由村庄—组织起来的。在庞大的市场网络的最基层,往往是一个集市带动着周围15~20个村庄。

    从集市向上发展,就会到达层级各不相同的中心市场。原来,交易活动也分层,并像产业活动一样会逐步升级!现在不难明白,这只不过反映了交易批量的增加、交易半径的延伸以及交易复杂程度的提高,所以需要集中更多的资本—人力的以及非人力的—参与其中,当然也因此需要更完备的保护。于是,高端中心市场多半设在有城郭拱卫之处,依城建市,城市应运而生。

    当然,城还有其独立的来历。对版图辽阔的中央帝国而言,庞大的军事行政网络必定有空间上的表现。至少秦汉以降,“百代都行郡县制”—皇帝老子靠朝廷命官治理天下,布关设防、征收赋税、实施政令,当然要选地理网络的中心节点充当各级衙门的所在地,否则无从应付大一统帝国极其昂贵的治理成本。官、兵、民的聚集之地,商业服务供需两旺,因城而市的,所在多有。其中,最耀眼的当数历代京师之地,像咸阳、长安、杭州、北京,每一个都是最繁华大都会的一时之选。
抑制城市成长的传统原因(2)
    这样,以市依城也罢,以城立市也罢,殊途并进,一起成就了中国层级制的城市体系。这里有什么共同的特点可以把握吗?我以为还是施坚雅的概述最为精炼:“从一个中心地上升到上一级中心地时,居民的户数就会增加,而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力比重则下降。”(《中国农村的市场和社会结构》,中译本第10页)到了非农业人口聚集这样一个抽象层面,中国的城市与法国年鉴学派刻画下的欧洲市场与城镇体系,看起来也就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可惜,城市体系作为复杂商业的空间构造,说精巧极精巧,说脆弱又非常脆弱。譬如战乱对城市的摧残,总是甚于对乡村的破坏。很不幸,中国历史上外患内乱频仍,战争动乱的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杀戮之残酷,历史上的欧洲怕是没得好比的。历史似乎不讲对称,生产力聚集到城市不容易,破坏力以城市为目标却很自然。仅就此点而论,中国的城市文明即使达到过西方不曾有过的高度(想想马可?波罗由衷的赞叹),也一定屡遭毁灭性的破坏。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记忆,甚至凝结为民间智慧,例如在刘心武的笔下就出现过以下字样:“小乱进城,大乱下乡。”是啊,一次次的大乱总是先毁掉城市文明,既然身家性命在城里难保,还不如上山下乡吧。

    和平时期城市发展的最大敌人,则是中央政权持久的抑商政策倾向。过去我总是读不明白,为什么历代中国皇权会一以贯之地敌视商业?有解释说,那是商业利润太高,难免令执政者担心农业生产的根基被瓦解。这是说,担心“无商不富”动摇了“无农不稳”。可是经济逻辑并不支持以上道理—商业暴富是因为商业活动的供不应求,唯有兴商才能降低其平均利润,而抑商反倒会永远维系商业暴利。历代那么些个圣贤与明君,为什么连这么个简单道理都不懂?

    后来看了20世纪40年代末吴晗和其他多家的著述,才领悟到中央皇权真正担心的是富商与之争夺官僚的忠诚。农业大国的财政基础薄弱,“高薪养廉”很好说,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低薪不养廉,官僚们公权私用的成本很低,一旦富商使钱买走他们的忠诚,即便“贵为天子”,还有什么意思吗?这样看,“抑商”所固的远不只是“农本”,而是大一统天下国家的政治国本。

    代价就是城市抑制。因为讲到底,抑商即抑城。个中道理也简单:商业活动要聚集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中才能展开,人口聚集推进经济聚集(即人均收入显著增加),反过来经济聚集再吸引人口聚集,城市化的发动机就安装上了。可是,抑商政策插进来一杠子,非要把商业利润人为地压下去,那么商业活动的人口聚集就带不来人均收入更高的结果。失去经济聚集的刺激,甚至经商还不如务农,人口的城市聚集怎么可能会有强大的动力?

    加到一起,以农业为本的经济结构、抑商政策倾向以及频繁的战乱,一起抑制了现代化以前时代中国的城市成长。据史家估计,1843年在中国商业经济最发达的长江下游地区,约有7。4%的人口居住在2000人以上的城镇,比商品化程度较低的华北地区的4。2%高出了3个百分点以上。但是,1801年的英国,居住在5000人以上城镇的人口就达27。5%。这说明,早在工业革命之前,城市抑制就拉开了中国与西方国家发展的距离。

    19世纪40年代以后的中国,主权动摇、被迫开放。以上海为代表的“五口通商”推进了城市化的进程,却又被一场场更大规模的战乱所抵消。正负影响算到一起,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的时候,全国的城镇化率也就是区区的10%。新的问题是,在结束了战争、重建国家主权之后,再加上经济方面的强有力的国家工业化,中国是不是就具备了消除传统时代抑制城市成长的条件呢?
工业化超前、城市化滞后(1)
    工业化与城市化相辅相成。在理解上,这一点没有特别的困难。工业不同于传统农业,技术上不靠光合作用,不需要每部机器、每道生产工序都均匀地晒到太阳,所以可以在空间上集中,也需要通过聚集来节约基础设施的投资。此外,工业产能大幅度提高之后,产出有了革命性的增长,需要更发达的分配体系,一般也会刺激市场和商业中心的发展。

    中国在很长的时期内,推进工业化的难度更大,因为长期以农立国,工业化的资本、技术、人才门槛太高,难以逾越。比较之下,城市却是老早就有了的。发展城市也没有什么名堂,似乎工业化之后,城市化自然就会加速。倘若工业没有长足的进步,“消费性的城市”再多,对经济也没有好处。由此,前辈学者皆重工业化。笔者一向尊敬的、2011年高龄辞世的张培刚教授,20世纪40年代在哈佛的成名之作就是《农业与工业化》。

    中国的工业化历经艰难曲折,终于在全球搞出了名堂。比照之下,倒是原先普遍认为门槛不高的城市发展,成为落后于工业化的一条短腿。本节标题工业化超前、城市化滞后,讲的就是我国工业化与城市化不相匹配的现实,其中包含的经济逻辑,值得深入探查。

    先简要交代一下,衡量工业化的水平,关键指标是“工业化率”,也就是工业增加值占经济总量的比例。城市化呢?当然是“城市化率”,即城市人口占全体人口的比例。这两个“率”,一个经济,一个人口,当然无从直接比较。不过,由于工业活动总要投射到人口的空间分布上,所以在经验上,以上两率又可以做统计上的比较。

    让我们先从最新的数据看起。2012年国家统计局宣布我国城镇化率51。3%,那是2010年人口调查的结果。同年的工业化指数是多少呢?46。8%。这是说,2010年我国不但城镇人口超过农村人口,且城镇化率也超过了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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