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站在桌旁,等著他开口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所以……我……你……”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又快又急的话,我几乎以为是我听错了。
我有些呆滞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然后,我走了,就像从来没听过他说的话。
“小……小唐?”他轻轻地试著在我身后不远处喊我。
听到一个……陌生人……这样叫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我何时给了他这样的权利。
但是,他是客人。
我回过神来,看了看他桌子,说:“我为您收拾一下桌面。”随便收了一下桌上的纸层再擦了一下桌子,表示我是在执行我的工作。
“很抱歉。”临走时,看了他期待中又带著怯畏的眼光,我丢下这三个字做为我的回答,我不想要朋友。
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不过,我想这只是暂时的,过几天就不会有事了。
一切正常。
X四年五月十二日(日)
阴
今天,他又来了,坐在位子上喝酒。
连续一个月都这样。每当我为客人服务的时候,似乎总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但回过头去,看到的只有他低首看书的样子。
我以为他已经忘了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但为他收拾杯子的时候,他会特意地对我笑上一笑,试著找些话和我聊,而我只是听过就算。
本以为两个星期就可以解决的事,到现在还没解决,令我不禁佩服起那人的坚忍不挠。
但同时,我也怀疑起他的眼光。
老实说,我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
平凡的五官,平凡的身材。只能说,不难看。
我没有那样俊秀的脸孔,也没有像小玲那般明亮的气息,酒吧里最健谈的人是阿B,很多客人都喜欢和他聊上几句,老板K是个带著灰色感觉的
人物,跟他们比起来,我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阿B就曾对我说过,我像个沈默的影子,如果不出声的话,即使站在人的背后,也没人会感觉到我。
我的存在感就是这样薄弱。
那么,他……或者该称呼他的名,夏军……是为了什么向我提出作朋友的要求呢?
想过这个问题、但不喜说话的习惯,却让我始终没向他开口问出。
我走到夏军的前,拿起他喝完的酒杯放置在拖盘里。
“谢谢你。”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一直看著我脸,我稍微地朝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他的感谢,然后拿著拖盘又离开了。
他似乎想说些么,但我并没给他机会说。
我要工作。
我不是小孩子、还不至于听不出那要求的背后含义。
他对我说的“友”一字,其实不仅仅只是朋友,他希望能更深入地接触我。
而我不希望。
如果这样无言拒绝还不能打消他的念头的话,也许我该想别的方法了。
说一句老实话、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不必伤害到人。不论是身体上的,亦或是心灵上的。
然而,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呀!
我不知道过去我是不是伤害到人了?我不敢去想,因为那实在太可怕。
光想就令我全身发冷。
我是一个渺小的人类,会害怕,会恐惧,也会逃避。
更何况,那是一个任何人都会去逃避的可怕——倘若有人有著跟我一样的遭遇,应该就会理解。
那是一种完全无法抵抗的无力,只能在怨叹中哀求著神的怜悯。
拿到了最新的检验报告。
医师说的话还是那些。
除了小心,还是小心。
今天站在医师旁边的护士应该是新来的,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安。
我在心里苦笑,装成没看见她的模样。
X四年六月二十五日二;晴
早上,我梦到了小时候的我。
我出生于一条肮脏的巷子里,在我的印象中那条巷子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我的房间很小,隔音也不好,每次念书的时候,总是可以听到许
多杂音,久了,也习惯了。
隔壁的阿姨与我的母亲,总是笑脸迎人。但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看到的她们常常是疲备的神情。
我看到的,是挣扎著求生存的人。
我也是。
早上就做了这样的梦,令人心生厌闷,我决定转换心情。
我带著鱼罐头和白饭到公园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这些食物倒在我带来的盘子上,然后坐在草地上等待。
没多久,我等到了我要的。
两三只猫从矮树丛里钻了出来,咪咪地往食物靠去。我愉悦地望著它们争食的模样,觉得它们真是可爱至极。
一只虎斑猫率先吃完,然后向我走来,亲呢地用鼻子在我的手背上摩擦。其他吃完的猫也如法炮制,用头顶著我的手,其中有一只白猫甚至伸
出舌头,贪婪地舔著街留著鱼腥味的我的手指。
我被那粗糙的猫舌舔得有些发痒想笑,于是我笑了。我只有在它们面前能忘掉一切地笑。
爱怜地将手掌翻上,手指轻轻地刮搔著白猫的—卜巴,它懒懒地坐著,任我一拨一拨的,喉间传来轻轻的震动。
它们一开始的警戒心是很重的,刚开始拿饭来的时候,如果我不离开,它们就不会出来吃,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能够近距离看著它们吃饭而
不会吓跑它们,而现在这种完全信任,甚至任我抚摸的现象,则是喂了它们快满一年时才有的。
我放松身体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不去管猫,任阳光穿过树棺,撒落在我的身上,脸上,今天有个美好的天气,没人修剪的草地有点刺人,
同时还有著些微清晨的露珠,沾湿了我的衣裤,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躺著,就连猫儿调皮地坐上我的肚子我也不管。
露水为肌肤带来的冰凉感,阳光照耀在我脸上的温暖,甚至是猫带著温度的重量;都是我实实在在的感受。
我还活著。
我张开眼,看著一片荫绿中间些透出的湛蓝,轻松得有些目眩。
突然,猫儿们走了,轻巧地,不带任何声响,只在重新钻进树丛中时带起了树叶摩擦的声音,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坐起身来,然后转了个方向,知道是什么吓走了它们。
是夏军。
他就站在离我两三公尺远的地方,穿著纯白的无袖T恤及一件洗白的牛仔裤,然后带著有些羞涩的笑容看著我。
老实说,我不知道原来他的身材颇为健硕,裸露出来的两条臂膀是漂亮的小麦肤色,上头的肌肉有著优美的线条;纯白的T恤透过阳光,隐约
可见里头的轮廊。如果单就身材而言,跟我这没三两肉的家伙比起来,他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
“我……我好像打扰到你了……”他讷讷地说著。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他受到打击似的表情。
我不过是诚实地表达出我的意思罢了,有必要因为我的点头而难过吗?
但不知怎么回事,他马上又鼓起勇气吞吐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今天看到你太高兴了,所以……”
看来,他还没死心。
我有些无可奈何的将眼光开,不去理会他,努力地将心神放在前头不远处猫儿们消失的矮木丛上。
他站了一会,终于踩著草皮沙沙地走了过来。
“真的很对不起……”他说来说去还是这一句。
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我手撑著草地就要站起来,就在这个动作时,手指被锐利的草叶划开了一道伤口,艳证的血珠慢慢地聚集在口于上,带出
了一道红色的长痕。
乍见伤口,我脑子顿时忘了反应,只是看著那道细小的伤口不断渗血。反倒是夏军看了以后,便走近我,执起我的手看了看,然后把那伤口就
要往他嘴里送。
刹时间,我怔怔地看著他将那伤口靠近他的唇,就在他的唇要覆上我的伤口时,脑海中断线的思考神经一瞬间连上了,我猛力的抽回我的手,
另一只手则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似的,直接打上他的脸颊。
“啪!”的一声,夏军被我这一巴掌打得呆站在原地,眼睛直盯著我。
我感到我的手,甚至于我的身体都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明明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但我的背脊却传来阵阵冷意。
我刚才为什么会任由他抓著我的手呢?我为什么没有立时抽回我的手呢?我刚刚……
在想些什么?
“……小唐?”他唤。
我不敢再看他的脸,转过身体拔腿就跑。
我狼狈地逃了。
最近总是做恶梦,在梦境里,我感到无助恐惧,但每次醒来,总是忘了自己到底做了怎样的梦,只有那样的感觉仍然留在身体里,挥之下去。
到底做了什么梦呢?
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出来。
X四年八月三十日(五)
晴
“啧!最近是怎么搞的,前一阵于看他和织田信二那家伙的关系还不错呀!结果现在又恢复成以前每天换人的样子
了!”在员工休息室里,小玲咬著笔,看著报纸说活。
大约一个月前,一个陌生的日本男人来到店里找老板K,那是一个如豹般优雅且俊美的男人,名字是织田信二。
在店里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也和西有了关系,两人常常一起出去过夜,连续好几天都是如此,但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好像又决然地断了关系,
不再找织田外出,而是像以前一样,谁邀他就跟谁出去。
现在休息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人,想来她是在询问我的意见,于是我开口说了:“也许他腻了。”
“腻了?也许吧!可是,我总觉得他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有点失控的感觉。”
失控?或许是吧!乍看之下他和过去没两样,但是细细观察,就会感受到一股自我放弃的感觉——那是从以前就一直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的,
只是最近似乎更是变本加厉了。
“真搞不懂他……能活著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喃喃自语著,而我听到了。
活著,的确是一个美好的字眼,只是,当一个人在活著的时候,若是不断地遭遇痛苦、恐惧、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