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丸的琵琶声开始时略显迟疑。但是,也许是蝉丸的琵琶声传到了对方耳中,从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同样地重复弹奏起那支乐曲。反复几次,蝉丸的琵琶声不再犹疑,几番来回,几乎已与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浑然一体。
绝妙的音乐。两把琵琶的声音水乳茭融,回荡在夜色中。那是一种美得令人战栗的琵琶声。
蝉丸心荡神驰般闭上了失明的双目,在琵琶上奏出串串声音,仿佛正追寻着某种内心升腾起来的东西。欢喜之情在他的脸上流露无遗。
“我真是太幸福了,晴明……”博雅眼含泪花,喃喃说道。那是身为乐痴的他发自内心的感慨:“身为一个凡人,竟然能够耳闻如此琵琶仙乐……”
锵锵——琵琶之音升上昏暗的天幕。
有人说话了。低低的、野兽似的声音。这声音开始时低低地混杂在琵琶声里,慢慢变大起来。
声音从罗城门上传来。原来是罗城门上弹琵琶者在边弹奏边哭泣。
不知何时起,两把琵琶都已静止,只有那个声音在号哭。
仿佛追寻着大气中残留的琵琶余韵,蝉丸将失明的双目仰向天空,脸上浮现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哭声中开始夹杂着说话声。是外国的语言。
“这不是大唐的语言。”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晴明忽道:“是天竺的语言……”
“你听得懂吗?”博雅问道。
“一点点吧。”晴明又补充说,因为认识不少和尚嘛。
“说的是什么?”晴明又细听一听,对博雅说:“是在说‘好惨呀’。还说‘真高兴’。似乎又在喊某个女人的名字……”
“那女人的名字是什么?”
“说是悉尼亚。”
“悉尼亚?”
“西尼雅,也可能是丝丽亚。”晴明若无其事地抬头望望罗城门。灯光可及之处极其有限,稍高一点的地方已是漆黑一团。
上到城门的第二层,晴明轻声打招呼。他用的是一种异国的语言。
哭泣声戛然而止。
“你说了什么?”“我说:‘琵琶弹得真好。’”不一会儿,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你们弹奏我的国家的音乐,说我的国家的语言,你们是什么人?”虽然略带口音,但毫无疑问是日本语。
“我们是侍奉宫廷的在朝人。”博雅答道。
“姓名呢?”那声音又问。
“源博雅。”博雅说道。
“源博雅,昨天晚上到这里来的人是你吧?”那声音问道。
“正是。”博雅答道。
“我是蝉丸。”蝉丸说道。
“蝉丸……刚才是你在弹琵琶吗?”当那声音问时,蝉丸拨动琴弦,锵的一声代替了回答。
“我是正成。”晴明这么说时,博雅一脸困惑地望向他:……为何不用真实姓名呢?博雅困惑的表情表达着这样的意思。
晴明满不在乎地仰望着罗城门。
“还有一位……”那声音欲言又止。
“……似乎不是人吧?”那声音似是喃喃自语。
“没错。”晴明说道。
“是精灵吗?”那声音低低地问道。
晴明点点头。
看来楼上是俯视着城门下面。
“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晴明问道。
“汉多太———”回答的声音很小。
“是外国名字吗?”“是的。我出生在你们称之为天竺的地方。”“应该不是今世的人吧?”“对。”汉多太答道。
“你的身份是什么?”“我是游方的乐师。原是小国国王的庶子,因国家亡于战争,便远走他乡。自幼喜爱音乐多于武艺,十岁时便通晓乐器。最擅长的,就是演奏五弦月琴……”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怀旧之情。
“我就抱着一把月琴浪迹天涯,到达大唐,在那里度过生前在一地停留得最久的一段日子。我来到你们的国家时,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情。我是搭乘空海和尚的船,来到贵国……”
“我死于一百二十八年前。我原在平城京法华寺附近制作琵琶等乐器,有一天晚上来了盗贼,我被那贼砍掉头颅而死……”
“那为什么你又会像现在这样?”
“我原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故乡。也许是久别故国,客死他乡的悲哀,使我死不瞑目吧。”
“的确如此。”晴明点头称是,又开口问道:“不过,汉多太啊……”
“请讲。”那声音回答。
“你为什么要偷走那把玄象呢?”“其实,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时制作的。”声调低沉而平静。
晴明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正成先生……”那声音说道。用的是刚才晴明所报的假名字。
但是,晴明没有回答。
“正成先生……”那声音又说话了。
博雅看着晴明。晴明朱唇含笑,仰望着昏暗的城门。
突然,博雅想起一件事来。
“那把玄象也许从前是你的东西,但现在已是我们的东西了。你能否把它还给我们呢?”博雅瞪视着上方说道。
“归还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那声音很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过,你们能否答应我一项请求?”
“什么事?”
“说来惭愧,我潜入宫中时,对一名女官心生倾慕。”“竟有这种事?”“我十六岁上娶妻,这名女官与我那妻子长得一模一样……说来我是为那女官而夜夜潜入宫中的。由此才看见了那把玄象。当然,我可以凭借鬼神力量将女官据为己有,可我却不忍心。于是退而求其次,拿走玄象,以怀念往者,怀念妻子悉尼亚,弹奏着琵琶抚慰自己的心灵。”
“那么……”“请向那女子道此隐衷,请她过来一次。仅一个晚上即可。请她给我一夜情缘吧。若能遂我心愿,第二天早上她就可以回宫,我则悄然离开这里……”言毕,声音似哀哀地哭泣起来。
“明白了。”回答的是博雅。
“我回去将事情奏明圣上,若蒙圣上允准,明晚同一时刻,我会带那女子前来……”
“在下不胜感激。”“那位女子有何特征?”“是一名肤色白净,额上有黑痣的女官,名叫玉草。”“若圣上准了,明天白天我将此箭射过来。若圣上不准,则射的是涂黑的箭……”“有劳大人代奏。”那声音答道。
“对了。你……”突然向城门上搭话的,是刚才一直没有做声的晴明。
“刚才的琵琶,可以再弹一次给我们听吗?”“弹琵琶?”“对。”“在下求之不得。本应下楼演奏才是,但因容貌已是不堪,就在楼上演奏了。”那声音这样说着。锵锵的琵琶声响起。
琵琶声不绝如缕,仿佛大气中有无数的蛛丝,较之前的演奏更佳,也更令人如痴如醉。
一直伫立在旁的蜜虫轻轻一弯腰,把灯放在地上,又轻盈站起。微风荡漾的夜色之中,蜜虫白净的手臂轻轻抬起,翩然起舞。
她和着琵琶的旋律跳起了舞。
“噢!”博雅不禁发出惊叹。
曼舞和琴声结束了。
上面传来了说话声。
“真是美妙的舞姿啊!今晚请到此为止吧。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显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吧。”“万一?”“为了你们明天不会干出傻事。”话音刚落,从罗城门二楼扫过来一道绿光,照在蜜虫身上。
蜜虫被那道光罩住的瞬间,脸上现出苦闷的表情,双唇开启。就在要露齿的瞬间,光和蜜虫的身影都消失了。
地上的灯映照出一个飘动着的东西,缓缓掉在地上。
晴明上前拾起一看,已经变回了蝴蝶的蜜虫,不知道是死是活。
“拜托诸位了。”头顶上留下这么一句话,没有声音了。
之后,只有如丝的雾雨飘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中。
晴明右手白皙的指头捏着紫藤花,轻轻按在自己的红唇上。
唇边浮现出宁静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原文非常多,占据百分之九八。
☆、第 6 章
第二天晚上,漆黑的罗城门下站着四个人。
细密如针的雨从柔和、昏暗的天幕落下。晴明、博雅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细雨中。
男子是名叫鹿岛贵次的武士。他腰挂大刀,左手持弓,右手握着几支箭。他本领高强,大约在两年前,他曾用这把弓射杀了宫中出现的猫怪。
女子就是玉草,大大的瞳仁,鼻梁高挺,堪称美人,年约十□□岁。
晴明打扮如昨。只是没有再带酒来。
博雅的装束也没有改变,只是没有带弓箭。
琴声悠扬地奏响在四人的头顶上,四人默默地倾听着。
不一会儿,琵琶声止住了。
“已恭候多时了。”说话声从头顶上传下来。是昨天的那个声音,只是其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们如约前来。”博雅对城门上说道。
“换了一个男人嘛。”“蝉丸没有来。我们是守约的,但不知您是否守约。所以请了另一位同来。”“是这样吗?”“那么,女子可以给你,你可以交出琵琶了吗?”“女子先过来。”那声音说着,从上面晃晃悠悠地垂下一条带子。
“让女子抓住带子。我拉她上来,确认没错之后,就把琵琶放下来。”那声音又说。
“好。”博雅和女子站到前面,让女子抓住带子。
她刚抓住带子,带子便摇摇晃晃地往上升,转眼已升上了罗城门,然后女子的身影消失了。
不久,“啊——”的一声传来。“悉尼亚啊!”欢喜若狂的颤音。“就是她!”不一会儿,带子绑着一件黑糊糊的东西再度从上面垂下来。
博雅解开带子。
“是玄象!”博雅拿着紫檀琵琶回到两人身边,将玄象给晴明看。
就在此时———罗城门上响起一声可怕的喊叫。是那种咬牙切齿的、充满痛苦的野兽吼叫。
“你们骗我啊!”野兽的嚎声。
隐约听见一声钝响。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惨叫声。
随后,女人的叫声突然中断,自地面传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