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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没怎么特意掩盖就到生产期了。因为当老师的不坐班,一星期四节课,我又计划着少吃东西,肚子不大。正赶上假期,早几天我就把在家生产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事前跟离职的妇产科大夫讲明:请她帮助我在家生产。因为都明知故犯,都是另类,我和医生早成为好朋友,怀孕时,每月我悄悄到她家做检查,她技术好,一点不马虎。
那天,医生一大早就赶到我家,她一进屋就说:呀,看我激动的直心跳过速,像我要生孩子。我也边生边聊天,我说,可不是,这叫做贼心虚,你为我守了半年多,这是咱俩女人的秘密,孩子生了也是你的,该管你叫干妈。从早上6点破水见红,到下午5点孩子出来,真是瓜熟蒂落,一点也没痛没痒,我当时有点不信,就一遍一遍问医生:怎么还不痛?不痛能生出来吗?医生开我的玩笑:你是不是非让我再给你补上一刀,你才相信生完了不是在做梦。真的,听着孩子的哭声,然后怀里抱着孩子还觉得没生完。医生说,你呀,是乐傻了,再不醒过梦来,我可把孩子抢走,让你接着生。
真的是有这么不受罪,快活无比的生产,说给你听你信吗?信不信由你,我是说,你生产时那个心情真太重要了。这个生产经历使我不再觉得做女人命苦,闺女的降生也彻底改变了我,我觉得有了她,我就好像有了整个天地,家安在山西安在北京,已经无所谓,在哪都觉得活得特有精神。我不是满足比别人多个闺女,是满足我闺女改变了我,我才发现天下的事再没有比做母亲更值得的事了。做了女人不是最幸福的吗?
闺女悄悄长到半岁送回北京。没有户口,我想走着看呗。3岁多回山西。大活人盖不住了,我是她妈,不想让孩子受委屈。领导来问,我说是我闺女,拾的。没见你生,拾的也是二胎,该受罚,罚2000块,户口我也不奢望,交了钱踏踏实实领孩子。
这个阴谋就算有了最让我踏实满意的结局。
到1991年时正好有回北京的机会,我们全家就分两批回来了。先是我带儿子走,然后把闺女户口上在山西,第二年,他爸带她回来。
回来纯粹是为了儿子前途,他那时上小学三年级,他已经明白北京的学习条件是最好的,闹着非回不可。我们也犹豫,可机会难得,一来满足了儿子,一来也能解决闺女的户口。
可没想到回来生活这么困难,经济压力随着孩子们长大越来越大。我下岗每月拿不够300块,他爸今年上班每月拿400块,儿子高中没考上大学上自费,闺女上初中,学校看我家实在困难,免了一点儿拉杂费,但说起来还得靠我家以前攒下的一点老底和床下这只猫。
咪,出来,你出来(金黄色的两眼幽幽地看人的老猫走出来),咪三岁了,生产过7次,有过45个儿女,她这次生下5个还没出满月呢。猫生产要说比人难得多,它把孩子生出后,先爬过去把包在孩子身上的胎膜舔开吃了,孩子才能露出头,然后等胎盘出来一点点吃,吃到脐带那儿,咬断,小猫就爬上妈妈身上属于自己的奶头……
咪这次第一胎是难产,我给它助产。它肚子疼得乱转,我说别急等着,我就伸进手拿住小猫的头,说一二三使劲,它一使劲,噌的小猫拉出来了,死了,小猫不死她就得死。跟人一样,她啥都懂。咪,是吧?地下凉,快回你孩子那去。
我原来生的猫给人,挑好人家,现在去卖,卖了上千块了。我也斗争好久,卖完好几天心里难受,不愿在家呆怕见猫妈,我就到我妈家躲着,过了劲,它又怀上了……
咪是我家的功臣,没有它助我,儿子学费交不起。所以我见不得儿子对咪发脾气的样儿。我跟儿子说,你妈没本事供你,为你工作也丢了,咱家就这情况,眼下全家连咪都供你自费上学,等你大学毕业,正赶妹妹考大学,你反回来得供妹妹,饭费我供,学费你供。儿子怨我,说就你非要生妹妹,要不咱家也不致于这么穷,穷得让人看不起。我说还不是为你,将来我和你爸老时有点事,你忙妹妹就能帮。儿子跟我顶嘴:不用,我宁可自己来。
为了儿子的“阴谋”(3)
唉!……
瑛子家住南城靠近铁路边上,每隔2、3分钟哐哐的火车声吵得我俩说话嚷嚷,瑛子说白天黑夜都这样习惯了。瑛子家建在一片废弃的煤场上,两间不见阳光的小屋是原来的工棚自己改造的。我说市府不是正在搞康居住宅,瑛子说这地方是黑户管不到,没房不能自立门户,户口放娘家,比一家几口挤在娘家强,瑛子挺满足。她说只要日子朝前走,平安是福。我听着挺佩服瑛子的豁达,可还是不免有些感叹:你在山西住两间楼房,儿子从小还学着钢琴,你在那当老师不愁吃穿,干吗非要回呢?
瑛子叹口气说,你这不是跟我儿子问我干吗非生妹妹一样吗?还是那句话,不是为了儿子,我不会走这两条路(指生二胎,进京),可儿子不领我这当妈的情。我今天倒不是后悔,闺女这么可心,学校又体谅我们当过知青的父母不易,真的挺满足,毕竟咱是违反了政策,可政府并没跟咱计较。我有时倒是想不开,你说像我儿子这茬年青人哪来那么多埋怨?
我说,年青人有他们的压力。“吃穿父母顶着,我看是不知足。”瑛子跟我谈起对儿子的教育挺困惑。我说,孩子在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需求,跟同学比也是正常。我们这一代,尤其是你们做过知青的,在面临生活选择时,考虑最重的可能会是合不合情理,比如,你个人的生育选择,你认为是合人之常情的,知青当时特殊的生存状态,你想用这种选择为孩子解除后顾之忧,用心良苦。而孩子们可能很难理解。尤其是这一代人,面对生存竞争压力,他们比上代人更多了理性,这就是为什么大都市里许多年青夫妻选择不生孩子。生育中的理性选择无疑是时代的进步。
瑛子说,她这人一辈子倔,认准了的事就往前走,不回头,好在儿子都大了,有盼头了。我说,其实有时候人需要回过头看看自己的脚印,对往前走没坏处。
在家生产(1)
受访人:李淑苹(甘肃省甘谷县)
年龄:36岁
受教育程度:大专
婚姻状况:结婚15年,1984年结婚
健康情况:1986年生育头胎
职业:警察
个人档案
我连叫的力气也没了,一阵眩晕一阵痛,大夫在我身上打多少针,全不觉得,意识模糊、思维紊乱,全身像面条。“好了,看到头顶了!”顿时全身被撕裂、被肢解的剧疼,潜意识中已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被撕拉出体外,身子就像一只吹鼓起的气球,坠在无边无际的云雾中,声音距我是那么遥远……
在 家 生 产
跟同龄人比,我生娃的经历算得上特别———在家生产。别看我们这是偏远地区,但同龄的乡下人也大多进乡卫生院生产,何况我毕竟生活在县城里。警察?不,这跟职业没什么关系,当警察的是胆大。磨炼的,生娃我可没磨炼过,头一回呀!
我不敢问娃是从哪生的
要说我有多傻,你可能都不信,娃快生了,我还不知道娃从哪儿生出来。我只记得当年大姨的儿媳比我早一年结婚,她快生时就问姨:“娃从哪儿生出来?是胳肢窝里吗?”大姨就恼火地说:“哪有儿媳跟婆婆问这个的?该生的时候娃自己就出来了!”要说我其它事胆大,可这生娃的事,真没有去问别人的那个胆子。从怀孕开始就一直模模糊糊觉得,生娃是件微妙的事,瓜熟蒂落,到时候娃会自己蹦出来。
因为在我的(作为女人的)成长经历中,一切都是像小河水一样自然流淌的,不需要什么特别加工。小学中学时从没上过生理卫生课,妈也从没告诉过我什么。这样女娃自身微小的变化就很少被发现。大的变化要自己悄悄隐藏起来。胸罩是偷着跟比自己大的同学那儿学着做的,用一块布紧紧地把胸束平。当时有胆大的同学开玩笑说:“呀,看看咱们女生的胸前,个个像绑了一块木块。”来例假,都说“我倒霉啦。”那时,倒是真隐隐感觉到,做女人是要准备吃苦受罪的,这是命里安排。
小时候县城惟一的书店从没有这方面的书,要不是从一块长大的同学那儿,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头脑里真是一片空白,连怀孕时都羞于跟同事交流。
这么傻,我哪儿敢有主意,我只觉得从怀上娃,我就不是我了,我是婆婆的儿媳妇,婆婆会精心安排我,伺候我,为我做主。丈夫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有他妈他就放心,他在不在都帮不上什么忙。
婆婆不让我到医院生产
从怀上娃的30多天开始,强烈的妊娠反应一直持续到7个多月时才有好转,吃什么都吐,到第三个月时不得不进医院输液维持着,使本来在警校摔打得非常皮实,从来连个头痛脑热也没得过的我,弱不禁风,走起路来只觉得轻飘飘的。人见我说:“没见过你这样怀娃的。”
我妈和奶奶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两个人,她们见我这样,天天往我婆家和我单位跑,一会儿送点我爱吃的小菜,一会儿送盒饺子,妈总是苦苦劝我吃点,说吃了娘家的饺子生娃快。
我体质太差,医院里劝我早休早住院便于观察。每次妇检都是有婆婆跟着,最后这次听完医生的劝告,婆婆不吭气,拉上我出了门急急地说:“咱说出大天也不能在医院生!”我有点犯晕:那能到哪儿生?婆婆坚定地说:“在家生!”
我把婆婆的决定告诉来家看我的妈。妈说:“姑娘出嫁了,我们怎么舍不得,也必须尊重婆家的意见,娘家的人不好指手划脚,让人家笑话咱不懂规矩。把你嫁给人家,就是人家的人了,大事人家担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