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先交导师看。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不急。今天还要麻烦你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导
师贺方儒先生。这次人大会前一天,我先去拜访了他,偶尔说起你,才知道他当年是你
的老师,很赞赏你。我同他打了快两年的交道了,知道这位先生性格古怪,从不轻易说
一个人的好。”贺方儒先生是财院的资深教授,现任副院长。凭贺先生治学的认真和为
人的严谨,张天奇别想同他建立什么个人关系。朱怀镜明白张天奇的意思,大凡在官场
上混惯了的人,干什么事情都想靠某种关系讨个巧。就说:“好吧,我也正好想去看望
一下贺先生。”
车上没有别人,张天奇又同朱怀镜说起读研究生的事:“我其实不想赶这个时髦的。
但我只是个专科生,而如今在场面上走,起码得是个本科生才说得过去。我就想补一下
文凭。后来一想,补本科也是两年,读硕士也是两年,那不干脆一步到位算了?后来真
的读上了也觉得不亏。导师要求严,我这两年还真学了些东西哩!”朱怀镜其实知道在
职研究生是怎么回事,不过混个文凭,往脸上贴金而已,谁认真读书?可见张天奇发着
感慨,他当然只好做个人情,说:“是啊,你张书记有这么多年的实际经验,再来学理
论,是别人不可比的。想我们当年读书,从书本到书本,从概念到概念,死记硬背,苦
不堪言。要是现在再回去读书,效果肯定不一样。”这时朱怀镜想起应给贺教授打个电
话,贺教授对他的造访很欢迎。
财院有些偏,路上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到。贺教授满头白发,脸很瘦,身上的西装不
太得样式。若是不知他的身份,这外相显得有几分潦倒。师母李老师从里屋出来,满面
春风,同张天奇招呼一声,就打量着朱怀镜,说:“胖了胖了。”朱怀镜笑道:“饱食
终日,无所用心,学生惭愧啊!”贺教授摇头说:“怀镜读书勤奋,工作也一定是敬业
的,怎么可能无所用心呢?只是我相信现在像你这样的好干部只怕不多。”张天奇一个
人有些冷场,就附和道:“贺院长算是了解学生的。怀镜同我共事多年,我对他太了解
了。他真是个好同志。都是贺院长教育得好啊!”张天奇好像生怕显得不敬,硬要叫贺
院长。贺教授一笑,说:“我的学生,有的成了大官,有的成了大贪。谁不是老师教过
的?”朱怀镜一听这话,知道贺教授还是那种改不了的怪脾气,忙打圆场,笑道:“贺
老师总是喜欢开玩笑。”师母像是看出了张天奇的窘态,就说丈夫嘴巴就是不上路,尽
说些不中听的话。张天奇忙故作轻松,很佩服的样子,说:“哪里啊,贺院长说的都是
金玉良言呢。”贺教授也不谦虚一句,只望着朱怀镜说:“怀镜,现在大家都在赶时髦,
攻硕士、攻博士,你怎么不来?我很难收到你这样的学生啊!”听了这话,朱怀镜耳朵
根都发红了。因为这话太伤张天奇的面子了。他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圆场了。倒是张
天奇从容应对,说:“怀镜的水平很高,不用再来学了。他有原来的底子,加上实践经
验,博士的水平都够得上了。不像我这种人,没读多少书,再不抓紧补上,就要被时代
淘汰了。”朱怀镜见今晚的谈话不太投机,不知贺教授还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就有
意岔开话题,问他二老身体怎么样?要好好保重。又问起他们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又
有意同师母扯些家常话。张天奇时不时很得体地插上几句,消解着自己的无聊。贺教授
不太顾及别人,见这会儿没他说话的份,就独自微合双眼,手在沙发沿上悠然敲着。朱
怀镜见了贸教授这神态,正是抽身的托辞,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告辞了。贺老师
也该休息了。”分手时,贺教授又对朱怀镜说:“你有兴趣的话,还是来攻个学位吧。
你要读就直接读博士,目前博士中间的假货毕竟还是少些。”朱怀镜不知怎么回答,只
好说谢谢贺老师器重。
张天奇坚持要把朱怀镜送到宿舍楼下才回宾馆。因为今晚的活动有些不是味道,分
手时朱怀镜不知说什么好,就问张天奇是不是还在荆都呆几天?他得请一请,尽尽地主
之谊。张天奇说:“还得活动几天。就不麻烦你了,你忙你的吧。”朱怀镜低头上楼,
猛然想起张天奇前天在讨论会上的发言,不禁好笑。张天奇口口声声说,开了人大会,
真的坐不住了,只想早点把会议精神带回去,带领全县人民大干。现在会开完了,他却
不想走了。
国画 / 王跃文
第七章
最近朱怀镜很忙。五月份即将举办的商品交易会是荆都市一年一度的,现在是第十
四届。朱怀镜抽调在商交会筹备办公室,负责内贸系统参会单位的总联络。办公地点设
在南国大厦。朱怀镜基本上就在南国大厦上班,处里日常工作交给副处长邓才刚负责。
有什么重要事情,朱怀镜才临时回去一下。处里现在除了随时听从领导差遣,就是编录
全市财贸系统常用电话号码;汇编上年度中央、国务院和市里财贸方面的文件;在全市
领导干部中开展财源建设征文活动。
星期五下午,飞人制衣公司老板裴大年到南国大厦找朱怀镜,想托他弄个好点的摊
位,飞人制衣公司打算参加商品交易会。朱怀镜满口答应帮忙。事情说好后,他想起李
明溪画展的事。为了给李明溪的画展筹资,朱怀镜找了几家企业老板,已经弄了五万多
元。其实他咨询过,在荆都办个画展,两万来块钱也就够了。但裴大年既然上门来了,
他想不妨说说这事。请他资助李明溪。裴大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问:“是你的朋友,
也就是我的朋友,你说要多少?”朱怀镜说:“已筹了一些了,还差万把块钱。”裴大
年就要掏口袋。朱怀镜忙摆手,说:“路是路,桥是桥。哪天我约了李先生,你把钱直
接交给他。”裴大年说:“朱处长太见外了。”朱怀镜说:“这也是交友之道啊。我这
人就是这样,自己有困难,不轻易向朋友开口。但别的朋友有困难,能说服大家帮帮就
帮帮。万一我自己一时手头急了,要借个千儿八百,话就说在明处。你说是不是呢?”
裴大年点头不止,直说朱怀镜讲义气,这样的朋友值得交。他奉承了一会儿朱怀镜,突
然凑过头来,神秘兮兮地说:“我不知你觉得方明远这人如何?”朱怀镜不明白他的意
思,但听这口气,像是有什么话说,就不置可否,只问:“你同他交道多吗?”裴大年
大摇其头,说:“我同他打交道也算多了。说实话,这人不太够朋友。我只对你说,上
次皮市长儿子要出国留学,我们几个人去意思一下。他说手头紧,问我借一万块钱。我
说万把块钱在我这里还说借?拿去吧。我马上给了他一万。朋友嘛,何必这么小气?可
过不了几天,我有急事要找皮市长,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他说皮市长很忙,晚上开常务
会。我想领导忙,就迟一天吧。第二天我听一位朋友讲,那天晚上皮市长根本就没开会,
同我那位朋友他们几个人在荆园八号楼打麻将。他这就太不够朋友了嘛!我想,你就是
邀我一起去打打麻将,不是我说得难听,你让我输个几万我也是输得起的嘛。我后来就
不找他了,自己直接上皮市长家。王姨热情,让我就在家里等着,一直等到皮市长回
家!”朱怀镜不便说方明远什么,只得应付几句:“皮市长两口子都很好,对我们不
错。”他想方明远是个很老练的人,只怕早就看出裴大年嘴巴子不紧,怎敢带他去同皮
市长搓麻将?想到这一层,他又玩笑道:“贝兄,我话是说明了,这一万块钱是赞助,
没有还的啊!”裴大年忙摆手,说:“朱处长说到哪里去了!”
送走了裴大年,朱怀镜看看手表,四点多钟了。因是周末,他想回处里看看。刚进
办公室一会儿,方明远来了,对他说,皮市长明天准备去荆山寺看看,没有别的人,只
让司机和他俩陪同。因刚刚听裴大年说了方明远的那些话,朱怀镜心里有些不是味道。
但他猜想是方明远在皮市长面前说话,让他一道去玩玩,到底有些感激。方明远说:
“我俩今晚还得去打个前站。那种地方市长去得注意影响。”方明远走了,朱怀镜本来
是同玉琴约好一起去听音乐会的,只得打电话说晚上得开政府常务会。玉琴只说这个音
乐会来的都是些全国一流的艺术家,可惜了。朱怀镜就玩笑说,可惜什么?反正是别人
送的票。
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朱怀镜拿出张天奇那篇论文随意翻着。论文他早润色过了,
还过得去。他却不想马上就寄给张天奇,免得人家说他不认真帮忙。现在张天奇对他还
不错,他也就能帮就帮帮。官场上没有几个朋友不行,他朱怀镜如果没有方明远,只怕
现在还不会出头。但裴大年说的话总是鲠在他的心头,他对方明远的感觉又复杂起来。
那次皮勇出国,方明远邀他一块去皮市长家吃饭,说让两人各凑五千块钱意思一下。哪
知这方明远却是找裴大年当了冤大头。他自己不掏钱还不说,还倒赚了五千块。天知道
方明远当时怎么想起要邀他朱怀镜一道去?是不是方明远不想把到手的一万块钱全掏出
来,要找个人凑齐一万块钱好看些?现在回忆不起当时的细节了,方明远这小子会不会
临时调包,把那一万块钱当做他一个人的人情送了呢?想到这里,朱怀镜的情绪就坏起
来了,没有心思再看张天奇的论文了。他暗自叹道,官场上交朋友,到底还是要小着点
儿心啊。
朱怀镜回到家,见香妹多准备了几个菜,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香妹告诉他,今晚
喊了四毛吃饭。四毛现在带着二十来个人做事,也很忙的,好久没叫他过来吃饭了。朱
怀镜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