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国画- 第4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巧成拙,叫张天奇脸上讪讪的。皮市长摇摇头,说:“这酒的质量是有所提高,但同高
档酒相比,还有一定差距。”张天奇这就自然些了,举了酒杯,望着皮市长说:“我们
酒厂正在组织技术攻关,争取尽快使乌水春的质量再上一个台阶。”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方明远邀朱怀镜到各位厅长房间走走。先去了工商银行李行
长房间。李行长见朱方二位去了,就说:“皮市长晚上不活动一下?”方明远说:“今
天一天都还没休息,让他休息吧。”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便告辞。刚准备开门,
就有人敲门了。开门一看,朱怀镜认得,是乌县人民银行和工商银行的两位行长,来拜
码头了。两人便又去了郭厅长房间。里面早巳坐着两个人了,一介绍,是乌县水利局的
两位正副局长。郭厅长问:“皮市长晚上怎么安排?”方明远说:“他今天很累,让他
休息吧。”两人没有坐下来,就这么一一串了一圈,每位厅长房间都去了。只是没有去
陈雁房间。朱怀镜忽然明白了方明远的用意,原来他是不想让各位厅长晚上去打搅皮市
长休息。方明远做得老练,朱怀镜也就不点破。两人回房,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是乌
县国税局的局长龙文。龙文是朱怀镜当副县长时一手栽培的。正扯着,张天奇敲门进来
了。见龙文在这里,张天奇就问:“老龙,你去看市国税局马局长了吗?”龙文说:
“马上就去。”张天奇忙说:“还没去?快去快去。”龙文便笑嘻嘻地出去了。原来张
天奇要求乌县各局的局长们都得去拜见他们上级部门的领导。可见张天奇深谙官场套路,
事事都做得周全。朱怀镜知道,皮市长拍板的救灾钱物能够兑现多少,还得看县里怎么
办事。部门办事有部门的套路,给你办他们可以讲出一千条理由,不给你办他们可以讲
出一万条理由。
    朱怀镜见张天奇客气了几句,面色凝重起来,猜不出他有什么大事要说。张天奇叹
了一声,说:“怀镜,出了点麻烦。”张天奇虽口上轻描淡写,说出的却是天大的事。
    原来,但凡上面有领导下来视察,下面就从汇报材料、视察现场、生活起居到安全
保障等都要一一做好准备。这次,接到市里通知,说皮市长要来乌县,张天奇亲自部署
了接待工作。以往,每逢上面有领导要来,公安局和民政局就将那些街头乞丐、疯子、
算命先生等收容起来,供养几天。但这几年县里财政越来越紧张,而且将这些五花八门
的人供养几天也很麻烦,所以只要上面来人,县里就将这些街头流浪者集中起来,用汽
车往外地遣送几百公里。乌县通常是把这些人往梅市境内送,因为梅市每次上面来领导
都把这些人往乌县送。两地便送来送去。等那些流浪者从遣送地再回到乌县城里,差不
多都是十天半月以后了。当然也有人就这么永远没回乌县了。这回为了迎接皮市长的到
来,乌县对整治街头秩序非常重视。因为既然灾后恢复工作做得好,街头就不得有乞丐
等闲杂人员。所以,由公安局和民政局各派一位副局长亲自押车,将街头流浪者送往梅
市。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汽车在中途翻下悬崖,车上四十六名流浪者和两位副局长、司
机全部遇难。
    “谁想到会这样呢?”张天奇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像大病初愈的人有气无力,“幸
好我们租的是客运公司的车,现在往上报的只是客运交通事故。”没想到张天奇白天在
皮市长面前笑嘻嘻的,内心却背着这么重的包袱,朱怀镜便宽慰道:“既然能这样遮掩
过去,应该没事吧?”张天奇摇头道:“本来没事的,正巧曾俚回来了。他弟弟在煤矿,
现在下岗了在家闲着。他找县政协王主席,想给老弟调个工作。碰巧这回死的那个司机
同曾俚家是邻居,这事就让他知道了。本来,我们已做好了两个副局长和司机家属的工
作,他们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县里尽量解决。现在人家家属倒不说什么了,
曾俚硬要将这事曝光。我派人去请他吃饭,居然请不动。”张天奇望着朱怀镜,目光是
在请求。朱怀镜看看手表,说:“我去一趟吧。”
    张天奇亲自送朱怀镜到了大门口。朱怀镜按张天奇说的房号敲了门。曾俚开门,没
想到是朱怀镜,很吃惊的样子。朱怀镜本想两人先聊些别的再切入正题,说:“我听说
你来了,马上跑来看你。”但曾俚自己先就提到了这事:“多谢了!你别假惺惺了好不
好?我知道你是受人之托。那些流落街头的人,除了贫穷,他们还有什么罪?就要这么
对待他们?发达国家也有乞丐,也有疯子,也有神汉巫婆。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
有谁苛求政府解决所有社会问题,因为这不可能。”朱怀镜知道好言相劝不会奏效,也
不想同他进行没有意义的理论探讨,就直话直说:“曾俚,我也觉得这事不该发生。但
我跟你说,官场中人的思维方式就是面对现实处理问题,别的以后再说,甚至永远不说。
你是乌县人,家里有事就得有求于乌县领导。这事你不闻不问,百事好说。”曾俚头往
沙发靠背上一搭,叹道:“我知道你指的是我弟弟调工作的事。我不肯求人,但我只有
两兄弟,我老母亲以死相逼,硬要我出面找县里领导。老母亲哭哭啼啼,弟弟上要养老,
下要养小,又没有工作了,不只有死路一条?我是没有办法,才硬着头皮找了政协王主
席。如今他们却用这一条作为条件同我交换,真是卑鄙!我说怀镜你是怎么回事?你怎
么总给张天奇当说客维护他这种人呢?是你们私交很好吗?”朱怀镜说:“什么这种人?
其实你对他并不了解,只是本能地反感。要说交情,我同他的交情远远不如我同你的交
情。但碰上这种事,我只能向着他,说服你。”曾俚问:“为什么?”朱怀镜笑笑,说
道:“你应该知道,如今在官场上要想有所作为,靠一个人肯定不行,得编织一张互利
互惠的关系网。像张天奇这样风头正劲的人,谁都会乐意把他拉到自己的网内来,我有
什么理由不帮他呢?再说,这又是为了接待皮市长而出的事,皮市长对我对张天奇都是
意义非同寻常的人物。为什么要把这事捅出来让皮市长难堪呢?你别用这种眼光瞪着我,
你要是在我这位置上,你也会这样做的。”曾俚摇头叹道:“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对待这
些人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告状!这回死了那么多人,大家居然保持沉默!”
    朱怀镜看看时间,已是十一点多了,他换上一副真诚的面孔,说:“曾俚,说真的,
我从心里佩服你的侠肝义胆、你的社会良知。但面对现实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嘴上说
说可以,写写文章可以,却是认真不得的。就说这个事情,不拱出来屁事没有,你把它
捅出去了,除了处理几个人,除了给当地政府添些麻烦,也没有其他任何意义。只不过
把你老弟快要到手的饭碗砸掉了。何必呢?”曾俚听罢,双手捧着头,使劲地摇。朱怀
镜看得出他真的很痛苦,不忍心再刺他。两人正沉默着,听得有人重重地擂门,叫道曾
俚你滚出来。朱怀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吓得张大了嘴巴。曾俚起来开了门,一条黑脸
汉子冲了进来,指着曾俚的鼻子臭骂。朱怀镜一听,更是吓得两耳发响。原来曾俚的老
母亲真的想不开,服了毒药,正在医院抢救。这黑汉子是曾俚的弟弟,骂道,我不求你
了,妈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喝你的血!朱怀镜忙劝开两兄弟,拉着曾俚奔医院去。
    急救室里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曾俚劈开人群往病房里挤,
朱怀镜也跟了进去。只见老人家平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和手脚都插着管子。四周站着
曾俚的家人。他们都怒视着曾俚。曾俚走到床头,伏身跪下哭了。
    县政协的王主席带着两个人进来了。王主席同朱怀镜是老熟人,两人先握了手,轻
声问好。朱怀镜上去拍拍曾俚,说王主席来了。曾俚抬头站了起来,两眼红得像在流血。
王主席同曾俚握了手,说:“张书记指示了,要全力以赴抢救老人家。我刚才专门找院
长和几位医生谈了下,了解了情况。他们说还算万幸,抢救及时,没有危险了。”王主
席安慰了曾俚和家人,同大家一一握了手,说明天再来看看,就走了。
    王主席走了不久,曾俚就拉着朱怀镜往外走。外面仍有很多人,在小声说着这事。
朱怀镜感觉背膛痒痒的。后面有很多双眼睛望着他和曾俚,有很多双手朝他们指指戳戳,
猜着他俩谁是那个逆子。曾俚在医院大门外面拍拍朱怀镜的肩膀,哽咽道:“这事我不
管了!”他说完就抬头望着天空。朱怀镜很内疚,便低头说你回去好好照顾老人家吧。
    朱怀镜走进宾馆大厅,张天奇正好从电梯里出来。两人就到大厅一角的沙发里说话。
朱怀镜说:“他答应不管这事了。”张天奇说:“谢谢你啊朱处长。”两人都没有提曾
俚母亲服毒的事,免得尴尬。回到房间,感到精疲力竭。朱怀镜进卫生间洗漱,望着镜
子,觉得镜子里的这个男人好无聊。
    皮市长在下面一共跑了四天,回来时正是星期五晚上。朱怀镜没有回家,径直去了
玉琴那里。香妹反正不知道他回来。玉琴一见朱怀镜,就说他瘦了,而且又瘦又黑。朱
怀镜并不多说,只道身体不太适。他便在这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



国画 / 王跃文
第九章



    星期一,朱怀镜在二办公楼前碰见方明远。方明远说:“袁小奇回来为灾区捐款。
皮市长接见了他,还请他吃了饭。昨天中午,袁先生请你、我、皮杰、公安厅严厅长、
宋达清等几位吃饭。我找不到你,没办法。袁小奇我真佩服,严尚明那个人最不好打交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