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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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们的世界-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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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伦·凯文德是名英国电机工程师,两年前的1972年,他来到这个岛上。他一直在中东工作,为伦敦的一家公司效力。当他看到塞浦路斯的时候,便决定留下来。除了炎热的七八月份,岛上的气候都很宜人。他在北海岸定居下来,山上黄色的石灰岩构成了村落,这里的村民依靠收获橄榄树和角豆树为生,他们是从凯里尼亚的海港买来这些树木的。
  战争打响了,他决定等它结束。他认为战争结束后他的专业技术会有用武之地。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他没想到旅馆会给他打电话。希腊人放弃瓦罗沙以后,土耳其人觉得与其让那些擅自占用土地的人捡了便宜,不如在商榷永久和解的谈判桌上把这么漂亮的度假村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于是他们在度假村的周围竖起一道金属防护网,沙滩上也拉过一条带刺的铁丝网,土耳其士兵在这里看守,警告其他人离开的告示也张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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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土崩瓦解(2)
一个古老的土耳其机构拥有瓦罗沙最北端的旅馆,两年之后,它要求重新粉刷、开张营业。这是个合情合理的想法,凯文德能理解这点。这个四层的旅馆大楼更名为“棕榈沙滩”,它离海岸线比较远,所以它的露台和沙滩在整个下午都能晒到太阳。隔壁那家曾被希腊人用来放置机关枪的旅馆在土耳其人的空袭轰炸中倒塌。当艾伦·凯文德进入这个区域的时候,他发现除了这家旅馆成了一堆乱石以外,其它地方看起来都未遭到什么破坏。
  人类遗弃这里的速度之快叫他震惊。这家旅馆1974年的八月还在进行登记和接待的,然后营业就突然停止了。房间的钥匙被人扔在前台上,现在还是老样子。面向大海的窗户是开着的,风里带着的沙子在旅馆的大厅里形成小小的沙丘。花已经在花瓶中枯萎;土耳其小咖啡杯和早餐餐碟被老鼠舔得干干净净,至今仍在餐布上。
  他的任务是让空调系统重新运作起来。但这个常规性的工作却很难办。南部的希属岛屿得到了联合国的认可,成为合法的塞浦路斯政府,但北部土耳其人建立的国家则只受到土耳其的认可。因为没有办法获得配件,坚守瓦罗沙的土耳其军方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凯文德可以从其它空着的旅馆中悄悄拆下他需要的任何配件。
  他在这个被人遗弃的城镇中闲逛。在瓦罗沙生活或工作的人大概有两万。沥青和人行道已经开裂;他看到野草从废弃的街道中生长出来,并不感到有什么好奇怪的,但他没想到树木也从那里长出来。澳大利亚金合欢树是一种生长迅速的刺槐属植物,旅馆用它们来美化景观,可它们现在竟在马路当中崛起,有些差不多有三英尺高了。攀爬墙体的观赏性肉质植物从旅馆的花园中蜿蜒而出,穿过马路,攀爬上树干。商场中的纪念品和晒黑露依然那么陈列着;一家丰田汽车经销商展出的是1974年的花冠和赛利卡。凯文德看到,土耳其空军轰炸后的冲击波震碎了商场厚厚的玻璃。时尚服装专卖店的人体模特只剩下半件衣服,进口的衣料成了褴褛破布,随风飘舞,它们身后的衣架上挂满了时装,但积了厚厚一层灰。婴儿车上的帆布也一样破烂不堪——他没想到人类留下那么多东西。甚至还有自行车。
  空无一人的旅馆用的是蜂窝结构门面,十层楼朝向海景阳台的玻璃移门都已经破碎——它们现在被暴露在自然环境中,成了鸽子的栖身之所。豆角鼠在客房中安营扎寨,靠从前美化瓦罗沙景观的柑桔林里的雅法橙和柠檬为生。希腊教堂的钟楼上溅上了斑斑血迹,粘上了蝙蝠的粪便。
  沙子吹过大街,盖在地板上,像一层层被褥。起初让他最为惊讶的是,这里总的说来竟然没有什么不好的气味,除了旅馆游泳池正散发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大多数游泳池已被抽干,但还是冒着臭气,就好像装满了尸体的味道。周围是翻倒在地的桌椅、撕破的沙滩遮阳伞和破玻璃杯,它们都诉说着一场中途突然出了大乱子的狂欢会。把这些统统收拾干净可得花不少钱。
  半年来,他一边拆卸一边重装空调、洗衣机和烘干机,还有全是烤箱、烤架、电冰箱和冷藏柜的厨房,可寂静无声的环境让他不堪忍受。他对妻子说,这甚至对他的听力造成了伤害。战争开始前一年,他在镇南的英国海军基地工作,经常能让她住在旅馆享受一下沙滩风景。他来接她时,总会有支舞蹈乐队为德国和英国的游客表演节目。现在,乐队没了,剩下的只有大海的波涛不再如往昔平静。风吹过开着的窗户,发出阵阵哀鸣。鸽子的咕咕声变得震耳欲聋。听不到人声在墙面上的反弹,竟不禁感到身心疲惫。他倾听着土耳其士兵的声音,他们按照上级的命令向前来抢劫的人开枪。他不知道巡逻的士兵中有几个人知道他呆在这里是得到了批准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他机会来证明这点。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很少看到警卫人员。他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想进入这么一个坟墓一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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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土崩瓦解(3)
当麦丁·穆尼尔看到瓦罗沙的时候,艾伦·凯文德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四年。屋顶倒塌了,树木从房屋中生长出来。穆尼尔是土耳其最为著名的报纸专栏作家,他是土耳其塞浦路斯人,曾在伊斯坦布尔接受教育,后来纷争四起的时候他回来参加战斗,可问题迟迟解决不了,于是他又回到了土耳其。1980年,他成为第一个被允许进入瓦罗沙的新闻记者,但停留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还晾在晒衣绳上的破烂衣服。不过最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里并非一座死城,反而生机勃勃。瓦罗沙的建造者已经不复存在,大自然便集中精力弥补了这里的空白。瓦罗沙离叙利亚和黎巴嫩只有六英里的距离,气候温暖,不存在结冰-融化的周期反复所造成的影响,不过这里的人行道还是支离破碎了。进行“弥补空白工作”的不仅有树木,竟还有花,这让穆尼尔大为惊讶。塞浦路斯仙客来纤小的种子扎入到缝隙中,生根发芽,把旁边一整块的水泥板一举而起。白色的仙客来花冠和五彩斑斓的漂亮叶子让街道上鼓起了一个个小小波浪。
  “你终于明白了,”穆尼尔回到土耳其之后对读者这样写道:“什么是道教所说的‘以柔克刚’。”
  又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千年的轮回,但时光依旧飞逝。以前,土耳其塞浦路斯人信心满满地认为,希腊人舍不得放弃瓦罗沙这块宝地,肯定会重新回到谈判桌上。双方都没想到,三十几年过后,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竟然依旧存在,不仅希腊人统治的塞浦路斯共和国与其断绝了来往,世界也对它视而不见。于是,现在除了土耳其,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还是未能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即使是联合国维和部队也依然停留在1974年的位置,无精打采地在“绿线”巡逻,偶尔给一两辆扣押来的1974年丰田车上上蜡——它们倒还挺新。
  一切都未曾改变,除了瓦罗沙——它正进入快速腐烂期。周围的围栏和带刺的铁丝网无一例外地生了锈,但除了鬼魂还有什么能保护它们呢?喝可口可乐要支付夜总会服务费,它的广告和海报悬挂在门口,至少三十年没有顾客光顾这里了,以后也不会有了。窗扉一直开着,呼呼作响,伤痕累累的窗框已经没了玻璃。剥落下来的石灰岩饰面支离破碎。大块的墙体从建筑上掉落下来,露出空空如也的房间,可里面的家具已经鬼使神差般不知去向。涂料的颜色变得很蔫了;下面的灰泥已经变成了暗哑的黄色。灰泥剥落的地方,露出了砖块状的空隙。
  除了飞来飞去的鸽子,唯一还能动的东西是个叽嘎作响的风车——这是最后一个还能运作起来的风车了。有些旅馆的阳台已经断落下来,引起下面连锁的破坏;那些曾经立志成为戛纳或阿卡普尔科14的旅馆现在空无一人,窗户也掉落下来。到了这时,双方都觉得这里实在是没法维修了。所有东西都没用了。如果哪天瓦罗沙要再次迎客,那肯定需要铲平重建了。
  与此同时,大自然还在继续收回它的领地。野生天竺葵和喜林芋从没有屋顶的房屋中生长出来,推倒了外墙。凤凰木、楝树、木槿丛、夹竹桃和西番莲在隐蔽的角落生根发芽,室内和室外已无任何区别。房屋消失在红紫色的九重葛丛中。蜥蜴和马蹄鞭蛇在野芦笋、仙人掌果和六英尺高的野草中迅速穿过。地上铺满了柠檬草,空气中带着一丝它的甜味。夜晚,海滩渐渐暗下来,没有人在这里洗月光浴了,只剩赤蠵龟和绿海龟在沙滩上缓缓爬行。
  *
  塞浦路斯岛的形状像个煮锅,长长的手柄向叙利亚的沙滩延伸过去。锅底部分被两条平行的、东西方向的山脉横贯而过,山脉间是辽阔的中部盆地,“绿线”的两边各有一个山脊。阿列颇15和科西嘉的松树、橡树和雪松曾经长得满山遍野。柏树和刺桧林覆盖了两条山脉之间的中央平原。橄榄、杏树和豆角树在面朝大海的贫瘠山坡上生长。在更新世的末期,身材与牛、俾格米河马、农场上的猪差不多大小的欧洲矮象在这些林木中漫步。塞浦路斯是从海洋中升起的岛屿,与周围三片大陆都不相连接,这些物种显然是渡海而来。一万年以后,人类也来到这里。至少有一个考古遗址能够证明,智人猎手将最后的俾格米河马杀死后煮熟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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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土崩瓦解(4)
亚述、腓尼基和罗马的船舶制造者都很喜欢塞浦路斯的林木;在十字军东征的途中,大多数森林都被砍伐,制成了“狮心王”理查德的战舰。那时,山羊的数量十分惊人,平原上寸木不生。二十世纪,人们引进了日本金松,企图恢复这里树木繁茂的景象。然而,旷日持久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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