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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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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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钱呀?”小雪问道。

  “现在我们特价优惠,七五折,包送货安装,共计3780元。”导购小姐看着我说道。

  “这么贵呀!”小雪吐了吐舌头朝我挤了一下眼,“我们再看看别的吧”说完,她拉着我溜达到另外一组沙发前。那导购小姐亦步亦趋的跟了过来,“小姐真是好眼光啊,这套真皮沙发是宜家家私的最新款式,蓝色磨砂真皮包面,巴西木底座,螺纹扶手复古典雅……实在是太适合像你们这样年轻的二人世界。”也许是被“二人世界”这个词给深深打动了,小雪又问了一下,“这个多少钱?”

  “这组沙发很抢手,我们总共只进了五套,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组了。如果你要购买,我们用最低价给您,2400元,怎么样?”导购小姐说道。

  “我们再看看吧”小雪拉着我的手假装转了一下,匆匆的跑出了家具广场。其实我一直没说话,因为我留心了一下整个上万平方米的广场,她那上百款各种各样的沙发,起码都在3000元以上,有的甚至是5000至8000元的价位,还有几款已经突破了10000元。而我后来也才知道,九江,中产阶级的家庭,沙发均在3000元左右,这里虽然高档一些,但是并没有脱离九江中产消费的框架。

  我们一起坐在高架桥下面的绿化带上,我心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尽的悲哀。对一个兜里的钱只购买一条沙发腿的人来讲,要在短时间之内实现在九江安居乐业的理想实在是太渺茫了。

  “不要紧,我们努力找工作,努力攒钱,总会有这一天的。”小雪安慰我,好像今天去人才市场没找到工作的是我而不是她。她用她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鼓励我。在我们不远处是一个九江的三口之家,年青漂亮的妈妈带着蹒跚学步的宝宝放着风筝,马路边上,她老公正从一辆车里钻了出来。那是一辆蓝色本田车,我也不知道是那一款。但是从他们幸福的表情来看,他们是真正的九江人,这座城市的主人。再远处,几个身穿单衣的小青年坐在草地上打扑克,不时地因为出牌而把欢笑和争执的声音传递到我得耳朵里。看样子是在九江工厂打工的打工仔。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在这座城市生根发芽,干几年,攒一点钱,回家盖房、讨老婆,结婚生子。在自己贫穷但是亲切的老家走出自己的人生轨迹。九江,虽然建设在他们的肩头,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们从农村涌向城市,做没人愿意做的事儿—拆房、修道、搬运、洗发、清洁、保安、坐台……。而城市管理者对待他们只有一个字:拆﹗而我们呢,我们又属于哪里呢?是的,我们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城里人。我们是仰仗土地又背叛土地的人,我们在模糊的虚荣中,用零星作响的掌声去填充自家空荡荡的粮仓。对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化人而言,文化的名号有时真的有如鸦片,你可以无一技之长,甚至可以卑劣猥琐,但却能在瞬间自觉凌驾于万人之上,妄想自己那点文字以不朽。

  “总有一天,我也会开着自己的车,带你来到这里,快乐的享受阳光,轻松的享受九江生活。”我向小雪信誓旦旦的发誓。

  那一天,我们很晚才回到家,很多的时候,我们都是屏声静息,沉默无语,背靠背坐在草坪上。我们目送着天边流云的变化,目送着太阳渐渐沉落地平线。我不知道小雪在想着什么,或许是对将来生活的渴望,或许是对未来工作的憧憬。而我,则充满了对未知的无法把握的迷茫。

  天色暗了下来,我俩挽着手在马路上走了好几公里才回到家。夜色吓得九江绽放了她绚丽的芳华。虽然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闪烁的霓虹下面掩映着怯怯的流莺,车水马龙的立交桥下蜷缩着流浪的乞儿,但是此时,我只是被那缤纷的绚丽灯光所迷惑,痴迷于她的万千色彩和激情四射。 

  那天晚上,她从楼下快餐店买来两份盒饭,一共花了六块钱。小雪和我坐在家里的纸箱子上,默默的吃着。小雪总是挑出她饭里的肉片给我,说自己在减肥,要是自己胖胖的,给人家第一感觉不好,找工作就会很难。我知道她是心疼我,而我至今却仍然一无所有,什么也不能给她,那怕是一个小小的礼物。她依然留在我的身边,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我多留一点,这真令我羞愧难当。作为男人,我没有给她遮风挡雨,作为支柱,我却一事无成,甚至在她需要安慰的时候胡乱发脾气、耍性子,让她在夜里默默流泪。我真他妈是个大混蛋。

  不管怎样,工作的事等明天再说。后来,我们紧紧相抱在一起,谈了很久很久,话题都很严肃。然后洗澡,接着再谈;起初开着灯,然后干脆把灯关掉。一些事已得到证实。我竭力使她同意去人才市场是找不到工作的,她欣然领会;在黑暗中我们消除了彼此的误解。

  次日凌晨,我们毅然开始执行新计划。我们打算去十里一带,在那儿找些餐馆的活儿干。我同小雪乘一路公共汽车去十里的那天下午,天气和煦温暖。我们靠在坐椅上,完全放松,边聊着天,边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楼房,什么事儿也不操心。我们下了车后,沿着坑坑洼洼,尘土遍地的街道,一家一家地推开餐馆的大门,问他们招不招人。站在黑乎乎的门口、围着白色围腰的服务员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乡下人一大早就来到街上,到处都可以见到他们。我们仔细地把临街那些店面看在眼里。“老板!要不要人?扫垃圾,刷盘子,当小工,打下手都行!工钱好说,管饭就行!”我大声吆喝着。其实我听得出来,我的声音中有着做作的夸大,似乎只有大声喊叫才能掩盖住心里的怯懦和卑贱。“不要!不要!”一个中年妇女从柜台后站立起来,不耐烦的挥着手,象是在驱赶苍蝇!我们被连推带搡的赶出了第一家小饭店。小雪笑笑,对这个老板娘说了声“谢谢”。然后去推第二家饭店的门。“老板!要不要人?扫垃圾,刷盘子,当小工,打下手都行!工钱 好说,管饭就行!”我们继续吆喝着。“滚!滚!”一个睡眼朦胧的男子从里面冲出来,也许是昨天晚上打麻将输了,也许是被老婆骂了,好像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我们被骂着滚了出来,小雪依然对他说“谢谢”,留下愣愣的他。我们虔诚而坚定的去推第三家饭店的门。“老板!要不要人?扫垃圾,刷盘子,当小工,打下手都行!工钱好说,管饭就行!”我们继续吆喝。就这样,我们到处碰钉子,被人足足拒绝了十一次。其间曾有一个老板用油腻的大手捏着小雪的简历研究了半天,好像是要鉴别一下真伪。“不是我不用你,而是你根本干不了多久,你现在是需要吃饭睡觉的地方,干上两三个月又要去找别的工作了,到时候我还要再雇人,这里不适合你,还是到正式的公司去试试吧。”

  十里大街小车、农用车、大货车川流不息,发狂的噪音震耳欲聋。每隔几分钟至少发生一次交通违章事故;人人都匆匆忙忙向着前面的方寸之地挤—而大街尽头则是一片广袤的稻田,分外宁静。我们从东头一家家问到西头,我们走遍了这条街,还是没人雇用我们。前面靠铁路左则有一个叫东陶的建材市场,据说是浙江温州老板开的。小雪叽哩呱啦同她的同乡聊开了,逢人便问是否有活儿干。已是夜晚,十里大街简直成了倾泻着炫目光华的大电灯泡:电影院,眼镜店,廉价服装地摊,一块钱门票的通霄录相厅,灯光爱昧的发廓,停车场上破旧的大卡车和溅满泥土的翻斗车多达上百辆。十里有不少台资工厂,那些下班的民工好像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坐在路边草地上抽烟打扑克。小雪不放过任何同他们聊上几句的机会,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竟然还有安徽、湖北一带的北方口音,带着套近乎的小算盘,我也厚着脸皮凑合了过去。但是纯朴的民工们保持着“不和陌生人”说话的古训,不管我们如何套殷勤都个个沉默,不再开口。确实,在九江,在街上,在路边没事朝你献殷勤、打听路,捡到钱包拉你分钱的,十个有十一个是骗子,还有一个在旁边躲着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问题是,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只是想认个老乡也不行吗?我诚恳的说出我的企图,民工们渐渐放弃了警惕。这真是一群憨厚的小伙子,他们一个个七嘴八舌的问我们这个那个,然后大家一致给出主意,总而言之,他们工地上的力气活小雪是干不了,木匠,瓦匠,电工等技术活小雪也不会,最后,一个皮肤黑得像黑人,可非常善良的彭泽民工告诉我们,他有个堂哥在共青城一个叫鸭鸭的羽戎服装厂开卸车,看看我们能不能去那边碰碰运气。那民工所说的鸭鸭羽戎服装厂就在德安县,离九江有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小雪要是去那里上班,就不用辞掉都昌的工作了。我开始心灰意懒,几乎绝望了。但不管怎么说,拿到他堂哥的住址,我们还是千恩万谢。

  十里大街的夜睌疯狂般喧嚣—是周国贤在《目黑》中唱到的那种夜晚—声嘶力竭般的吼叫和喧嚷。而在这番喧嚷之上,黑色眼睛沿途似乎与你有过一帧风景,路上谁也没名没姓;静静行经,留影目黑之夜,仰望流星游历。人们在卡啦ok厅、街头巷尾、卫生间、窗户边低声啍唧。有时候竟也咒骂几句,朝窗外望望。

  此刻,在我眼前的这些民工兄弟,真是令人羡慕啊!他们活得轻松、舒展、透明、纯脆,不躲闪、不掩饰、不怯懦、不自抑,全都像一株株按照太阳的走向随时调整自己生长方向的向日際葵。而我眼下最想—小雪也一定这么想—去喝一杯酒消消我心中的怨气。我们花了九块钱买了两份盒饭和三瓶庐山啤酒,来到铁路调车场。我们发现一些流浪汉围着火堆坐在货箱上,于是也坐在那儿喝了起来;右边停着几节周身已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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