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30
30
我一直在想负责野战医院警戒的警卫连连长在那条通往医院的公路上寻找着一种掩盖真相的得体的自杀时,那时候司令员吴忠—这位前线高级指挥官肯定是在自己的作战指挥室,或者在他的有平铺砾石树荫忽隐忽现出幽绿的小径走回指挥部突然获悉这一消息。
以往他或者出现在一次阅兵观礼台上,或者出现在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观察所里,在那潮湿的田野中,在北部湾的冬日清晨,都会看到他的身影—那赋予行动者真正意义的短腿、穿上发亮的大圆头三节皮鞋毫不在乎地在泥泞中行走,那生长着几根稀疏头发的脑袋像发皱,收缩,因署夏骄阳晒嫣了的呈深棕色的西瓜,而他在草坪上,或者在长墙下或者在被砸碎了玻璃的门窗,长廊下走过,一眼也不看在道路的左右两旁乱成一团,一成不变,难以捉模的灾难遗迹,这是说,甚至不看卡车或烧坏的摩托车,或男人、女人、小孩;或士兵;或惊愕的面孔,而是残垣碎片,像堆积如山的延绵数公里长。散发出的气味不是战场上尸堆和在腐烂中的尸体发出的那种他所熟悉的传统的带英雄气息的气味,而只是垃圾的臭气,像没有经过护理兵仔细处理过又被随便扔在草坑里,然后又被风卷起粘挂在草梗、树枝上的那些是樱桃汁一样鲜红颜色并渗透出浓稠的油黄和蛆虫的绷带膏药所散发的臭味,像一堆垃圾似的既不能动人或带有悲剧意味,仅此而已。
他动作迅速,干巴瘦削的身体一跳一蹦地走,以很快的速度沿着排列成行那些穿迷彩服的侦察兵和狙击手面前走过去,后面跟随着一群表情冷漠、深不可测,并戴着白手套的军官,腰间挂着短枪,气呼呼地在那踩得东倒西歪、洇着血渍的草坪上追赶他,可是他头也不回一直飞快往前,也许还一边与侦察连连长谈及—他们是以什么方式袭击了这地方。
后来他知道,这是说,明白过来,最后了解到他的野战医院不再存在了,并不是按照战争的规律—或按照他所想的战争规律—被破坏、被消灭了:不是像政党的符合规则的作战那样,譬如说,在一场气势浩荡的战役上,整个部队被敌人消灭、瓦解,或加上其他—至使这所野战医院被吞没,但像这样的情况,他难以接受,他的这所随军参战的野战医院就这样从参谋的军用地图上被抹掉,像一件被吸掉,融化,解体,被喝干的东西那样,这不能称作谋杀吗?连濒临死亡的伤员、连那么多医生、护士也都这样被谋杀了。
只见侦察兵一一陆续返回,因为没有在那本以为可以找到一个越南兵或一个作战队伍的地点—村庄、小树林、山岗、桥梁—看见任何要找到的越军的影子。他们好像烟云一样地消散了。前线指挥部参谋长向他报告说:“这次袭击,我方伤亡80人,其中伤员30人,军医21人,护理人员28人;其他非军方人员1人;并有5名护士失踪,一名出生不满28小时的婴孩,他母亲是个医生,同样遇难。”
司令员吴忠一边听着,冷漠的脸上皮肉极不自然地抽搐起来。他在愤怒的吼叫:“呃,这是怎么回事?敌人是怎样混进来的?化作运送伤员的民工吗?警卫连呢?都死了不是?”
参谋长在头盔下露出红堂堂的胖脸,胡子没刮,汗水直淌,眼睛的神色又愤怒又惊慌,立即回答说:“是的,司令员同志,是这样。”接着他又平静地补充说:“据查证,当时负责警戒任务的警卫连连长的确没有到位。他去车站送妻子上火车,后来在凭祥市内一家酒店喝了点酒,直至深夜2点13分归队。这样敌人袭击已经结束了,他当即开枪自杀。”
这时一辆用黄、棕、绿的油漆乱抹一通草草伪装的小卡车和另外一辆送货的汽车,在拐弯时车身倾侧失去平衡,但接着又恢复直立。司令员那有小三角旗特殊标志的汽车在拐弯处刹住了,挎短枪的警卫兵打开车门在等候着他。只稍一会,他又穿过草坪,平静地坐上了车子,一直开往军区总部。
他在作战室等够时间后,又给他们下达一道新的作战命令。然后,按照习惯,他走步回家;(他家宅大概是一座孤独的两层高的小洋楼,按照惯例凡师职以上的军官是有资格享受一人一幢二层楼待遇的。)就称是小洋楼吧,也许洋楼周围同样有一块草坪,在草坪上芭蕉开着花,花坛的栏栅油漆成嫩绿色,铺着砾石的弯曲小径的两旁是有斑点叶子的金芙蓉树篱,还有一间高层领导人物的客厅总少不了的点缀:一盆虬松或一簇山茶花—花边浅蓝中透白或秋霜红—搁在大厅一角。精致的烟灰缸和茶杯从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拿开,让出位置来,摊开军用地图—每支部队所采取的进攻路线在地图上可能用一条曲线或矢径来代表,表示不同兵种的部队(步兵、炮兵、装甲兵)在战场上作战位置的变化。图上以大字标出,为后世留下这些乡村,小村庄、车站、河泊、飞机场、工厂、驻兵点、磨坊、小山岗、桥梁、导弹阵地、雷达站、草场的名字。
3月2日,在高平之战已接近尾声的时候,东线战场的同登、谅山战役正式揭开了战幕。中国军队总结打高平之战的经验教训,决定在东线战场上投入更多的炮兵部队,充分发挥中国反击部队炮火强大的优势,在这场决定中越边境战争前景的重要一役—谅山之战中打一个更加漂亮的歼灭战。
谅山跟越南其他边境省份一样,主要地形是绵延的山区。该省共有10个县,其中有5个边境县,边界线长253公里(从1号到61号界碑),北接中国广西,东连广宁,西挨高平,南靠河北,离河内150公里。1A、1B、4A、4B等战略要道贯通全省,能顺利的调动部队。铁路沿着1A公路国道从河内直达友谊关零公里处。因此战争爆发这将是中国的主攻方向。
广州军区前线指挥部决心“集中第55军所属师以上炮兵,打进万发炮弹,把谅山市的军政设施、通信、交通枢纽砸烂”,通过这种排山倒海,无可抵御的毁灭性炮击,震撼越南人的心理,打击瓦解其军心士气。
根据一名归国难侨(原为谅山省某副省长秘书)提供的谅山市军政设施、通信、交通枢纽的具体位置,第55军绘制了谅山市区地图,结合地图量出具体坐标,进行分区划片,给各个炮群区分射击任务,将火力计划下达到各炮兵群。各炮兵群白天侦察地形敌情,黄昏转移,夜间做好射击准备,并适时调整了战斗队型。
至3月1日4时前,除第55军炮兵群和军炮团122mm加农炮营、85mm加农炮营外,步兵163师、165师炮兵群转移至越南的探某至关湖地域,164师炮兵群转移至昆崩至波况地域,炮兵第26团在同登至波保地域,共有22个中国陆军炮兵营的火力能够达到谅山市以南1至5公里打击面。
3月1日9时30分,第55军集中19个炮兵营306门大炮按事先区分的目标,在军炮指统一号令下,对谅山市内33个重要目标进行30分钟火力急袭,发射炮弹9919发,予以谅山市毁灭性打击。
谅山市是在200年以上的时间内建造起来的,却在2天内成了一片废墟。但这并非谅山的第一次大火。古马来亚人、中国人(宋朝2次、明朝1次、清朝1次)、孟高棉人、法国人、日本人以及美国人,在这之前就已经制造了历史,每隔几十年就觉得这座城市值得烧它一回。
中国人有多种理由来证明自已烧毁它的合理性,这正如明代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所云:“交趾本秦汉以来中国郡县之地。五代时为刘隐所并,至宋初始封为郡王。然犹受中国官爵郧阶……未始以国称也。其后封南平王,奏章文移尤称安南道。”
秦汉两代越南均为中国郡县、唐代是安南都护府(其间虽有秦末河北人赵陀短暂割据而建立的政权“南越”)—南越国基础便是秦征岭南时带去的50万中原人,但赵佗在位时,又从中原地区吸收大批有汉文知识的“徙民”,“与越杂处”,一千多年的时间,越南都是中国直接管辖的领土,而不仅仅是藩属国。越南最重要的史书《大越史记全书》记述了越南人的历史肇始于炎帝神氏三世孙帝明—似乎也可称之为炎黄子孙。
南北越分家是历史缘由不是地理因素,因为南越是佔婆后裔,民族近柬埔寨,而北越是安南系,民族与中国的二广壮族裔接近。经过千年的潜移默化,目前越南整体都是佛儒中原文化的延伸区,那道弯狭型的版图延伸至整个中南半岛,正好将中华文化与印度文明隔开来,是个非常优良的缓冲区。所以说,中国自明朝以后,就让她独立不是没有理由,这道理与让朝鲜独立建国的道理一样。
中国自明一代少出贤君,但对于中国海防疆界的划定却有其非常恢宏的观点。如果史学家肯好好审视,应该可以得出是明成祖之规划,其目的就是建立海上丝路取代中亚大漠丝路。只可惜,后代子孙无法体察成祖苦心,居然烧燬宝船及郑成功沤血航海日志,再加上有清一代为草原民族,对于海上贸易缺乏兴趣,错过了历史上最辉煌的大航海时代。但明成祖的建国雄心及蓝图仍在,后代子孙虽不知其理,也依样画葫芦给它完成了。
谅山市在持续燃烧,熊熊的火焰映照在奇穷河黑色水面上,同时,火光和爆炸让场景呈现一种无声、遥远的不真实面貌;就像布勒哲尔或波希笔下一场寂静恶梦的红光背景,隐隐出没于轮廓和阴影之间。这肆无忌惮的火焰与奇穷南河岸苍翠的青山间像潮水一样向四处撤离逃难的人流,躺在路旁等待着运走的的伤兵呻吟声,叫骂声和满载着各种物资的汽车喇叭鸣奏声是如此格格不入,其声音是如此剌耳,像是灭绝了的野兽想要重回人世的怒吼的回音。
整个谅山市区地动山摇,并在时光流逝中化作一片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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