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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盾急忙止住对方,吃力地弯下腰,把耳朵附了上去。
“你去吧。”赵盾似乎已恢复了平静,“今夜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你千万不要泄漏出去,你该知道,整个相国府几百条性命,都着落在你一张嘴上。”
黑衣人的身躯猛地颤了一颤,旋即慢慢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相国放心,在下永远不会泄露的。”
他忽地倒了下去,胸口已赫然插进一把匕首。
赵朔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从人:
“爹爹放心,他的家里,孩儿已经遣人抚恤了。”
火止了,天亮了,惟有那漫天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在新绛城的每一座屋顶,每一条街巷。
赵盾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着。
………【三 纷纷】………
雪,依旧纷纷,天却已经亮了。(看小说到顶点。。)
近侍们缩着脖子,笼着手,不住地蹦跳着,去点燃殿角那一只只被雪水浸湿了的炭火盆。
他们已经听见从内廷传来的,主公黑臀那熟悉而虚浮的脚步声。
黑臀今天起得很早,朔、望、既、晦,他总是起得这样早。
因为这些是朝会的日子,他是个勤政的国君。
虽然这么些年来,真的等着他来决断的朝政似乎也没那么许多,更没什么要紧;虽然这么些年来,不算老的他,原本虚弱多病的身子日复一日变得更加弱不禁风了。
外廷,白茫茫的一片;外廷的一角,太史寮焦黑的残垣突兀地耸立着。
黑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敛容道:
“诸位卿大夫都到了朝门么?”
“禀主公,栾、卻诸卿大夫俱在,不过、不过赵相国父子和屠岸司寇却都称疾……”
黑臀微微哼了一声,右手似有意似无意,轻轻扶住了剑柄:
“上朝!”
“太史、太史寮……”
“这个,寡人知道了,”黑臀不耐烦地摆摆手,捂住胸口,重重咳了几声:“董太史得脱火厄,幸莫大焉,今日朝会,他就不必跟着了。”
他啪地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大踏步走向朝堂,才走得两三步,却忍不住又立住,狠狠咳了起来。
雪,依旧纷纷。
“……莫看台,飞丸来……”
一阵阵孩童的歌声,和着朔风,吹进了黑臀的耳朵里。
他苍白的脸膛霎时变得更无血色:
“这、这是?……”
朔风猎猎,朔风呜呜,把漫天的飞雪,弥漫了整个新绛城。
“……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这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孩童歌声,也随着这漫天飞雪,飘落在从公宫到闾左,新绛城的每一个角落。
黑臀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身躯一晃,险些坐倒在雪地上。
几个内侍急忙抢前扶住,他定了定神,勉强将涌到喉头的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
他刚要迈腿,面前的雪地上,却不知何时跪了一个全身黑衣的老者。
晋自襄公,丧以墨,黑衣是服丧的颜色。
董狐,董太史。
“太史、寡人、寡人……”
黑臀并非很好说话的人,但他平素的发言,即使最挑礼的周王卿士,也要感叹一声“晋侯之言,诚不失盟主气度”的。
可今天,面对着这个朝夕相伴,却很少交谈的老者,他却仿佛一下子不知所云起来。
董狐颤巍巍地俯伏在地,恭恭敬敬拜了六拜:
“臣特来就死。”
许多近侍多年来终日和董太史晨晖相对,却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今日开口,却出语如此,不觉都是一惊,黑臀更是浑身一震:
“太、太史何出此言?太史寮失火、非、非太史一人可救……”
董狐直起身子,双目炯炯有神:
“臣职司史官,史寮失火,臣固当诛,不过臣罪之尤,却不在此。”
他慢慢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新绛城里那些童谣,是臣传出去的。”
众人闻言大惊:史不泄言,本是中原礼仪之邦自古相传的礼法。
“你、你!……”
黑臀剧烈地咳嗽着,颤抖的右手又紧紧握住了剑柄。
董狐静静地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神情安详平和:
“史不泄言,泄言者死,这个臣是知道的。不过臣第一次泄言,却不是这些童谣,而是在昨夜,在太史寮内,在火起之时。”
黑臀的神色忽地变了,苍白的脸色,一下涨得通红:
“你、你!……”
董狐也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火起之时臣好像一下被什么人击昏,醒来却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雪地上,但臣知道,有人看了太史寮里的汗青竹简,而且只看了他想看的那一部分。”
“臣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被他看见的记载就会被传遍新绛城,传遍整个晋国,甚至传到周天子那里去,因为想看汗青的人,要的无非就是这些。”
“所以臣决定编这些童谣传唱出去,因为那一句话固然是汗青所载,却绝非汗青的全貌,既然国人们将要听到那一句,就不妨让他们听到完整的史篇,反正泄言者死,泄一句和泄一篇,罪过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凝住了,适才炯炯有神的老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黑臀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吐不出。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立着,任纷飞地雪花,模糊了他的眉眼须发。
“他、他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近侍,如梦初醒般地惊叫起来。
雪,依旧纷纷。
阿季赶着牛车,慢吞吞、吱纽纽地驶过雪中冷清的新绛街市。车上,董狐僵硬的身躯,裹着那条破旧的絮被。
“为父早就备好了棺木,就放在宗祠的院中。”
这是董太史进宫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童谣,被凛冽的北风吹起,弥散在新绛城的大街小巷里,便如这纷纷扬扬,总也不停的漫天雪花一般。
“臣虽死,史职却活着,汗青上的每一篇,每一句,每一字,都会活下去,比臣,比主公,甚至比晋国,都更长久地活下去。”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童谣,似凛冽的北风,无遮无挡地直灌进黑臀的耳朵里,他猛地一趔趄,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四 汗青】………
丧车,又是丧车。wenXUEmI。COm
六佾,戎路,千乘仪仗,辚辚碾过新绛的街市,在满地白雪上,深深印下大片大片的车辙和脚印来。
“晦气,真是晦气,今年冬天这是怎么了?相国死了,现在国君又薨了,前些日子好像还有个太卜也、也……”
阿大适才一直挟着菜筐子跪伏在路边,直到车声已远,方才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掸着新制黑色丧袍上的雪,一边嘟嘟囔囔着。
“错了,不是太卜,是、是……”阿大听得是同坊三老的声音,急回头看时,却见老头儿跪在不远处,须发上沾满了雪花,正气喘吁吁地竭力从地上爬起来。
“三老叔,您也真是……”阿大急忙过去搀起,帮他捶打着腰腿。三老兀自大口地喘着,音腔里却回复了几分往日的权威:
“你这小子就是不长进!什么太卜,腊月死的那个是本国的太史,记住了,是太史!叫、叫什么来着……”
“唉!”不远处的饭肆,一个士子模样的客人轻喟道:“这个冬天咱们晋国着实有些邪门,喏,你们看,国君新丧,称病已久的大司寇屠岸贾便亲自跣足扈从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病来。”
三老扶着阿大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坐下,正要答话,却听街角一片喧哗,几簇车马风一般卷过,倏忽不见。
“赵同、赵括、赵婴,很久没见到赵家的人这样招摇了,自从……三老叔,那年也是大雪罢?”
三老呷一口热水,不答,只幽幽叹了口气。
那士子点点头:“前些日子,新绛城里突然传出好些童谣来,唱得都是当年的事情,不知你们听到没有?”
三老微微颌首,阿大却摇头:
“没听过,听过也不知唱些什么,先生,您学问大,不妨学几句让我开开眼。”
士子掿起一根筷子,做势欲唱,却又止住了:
“这……不唱也罢,反正我也记不清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阿大连连点头,抄起菜筐,挟在腋下:
“先生说得是,先生说得是,这些劳什子,总比不得我的菜要紧。不过,今年冬天实在是有点……”
三老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茫然看着漫天飞雪:
“那又如何呢?这该是今年新绛城里最后一场大雪了罢?”
城外西山一座草寮前,阿季面无表情地看着山下的旗鼓仪仗,他的丧袍已经破旧,他的身子不住瑟缩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卷竹简。
他正在为亡父守庐,三年之丧,自天子至士人概不能免。
这些日子他读了许多书,除了史书。
史书本来不是谁都能读的,但他可以,因为太史之官,历来都是父子世袭的。
可是他不想做史官了,因为这是亡父的遗命:
“史书贵直,可……唉,良史便如同良剑,虽直,却仍然是谁都可以用来杀人,什么人都可能被它刺杀的,杀的是好人歹人,却和这把剑是否良剑没什么干系了。”
“可、父亲,您……”
“孩子,话虽如此,直笔不可少,更不可无,为父如此,是无悔的,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