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
豫让忽地放下酒碗:
“良弟,你我是兄弟,也是同学,你聪明,许多地方都比我强,可这件事情,你错了。”
籍良一怔,正待发问,却听得门口,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豫让说的不错,你是错了,是看错了。”
众人愕然回头,却见暮霭之中,门槛之上,立着个袍服冠带,佩剑鸣珏的汉子,左臂齐肘而断,用厚厚的白布包着。
“高赫!”
籍良和孟籍都跳了起来。豫让却端坐着,神色一丝不变:
“请坐。浑家,添副碗筷给高先生。”
高赫缓缓走过来,不紧不慢地坐下,端起酒碗,和豫让对干了三碗,这才回头看着籍良,缓缓说道:
“你既知道我家主公忠义两美谈的用意,就该知道现在的情势,豫让去哪里都死不了,惟独去投我家主公,却注定是死路一条,就冲这点,你的确不如你姐夫。”
籍良的脸有些红,低下头,只顾喝酒吃菜。孟籍见他们谈得入港,略放下心来,双手却兀自抚着心口。
高赫又转回脸,神色一肃:
“豫让,你虽然忠诚勤勉,论文论武,却都没什么过人之长,凭你的本事,不论投到哪国哪家,怕也很难混出头来,你说,是也不是?”
籍良有些恼了:哪有当面这样说人的呢?
豫让的眼里却仿佛绽出丝光彩:
“高先生,请接着说下去。”
高赫却不着急,又敬了豫让一碗,放下酒碗,这次慢悠悠地又道:
“对你而言,唯一的过人之长就是忠诚,智伯赏识你,重用你,是因为这个;我家主公顾忌你,不肯杀你,也是因为这个。”
“可忠诚这东西好固然是好,用起来却不似兵法、武勇、辩才、经术之类方便,道理很简单,那些本事在秦为秦,在楚为楚,谁都喜欢,忠诚却是一旦改投新主,便如新衣再浣,光彩尽失,再也不值半枚货布了。”
他看了看籍良,籍良也正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你大概奇怪,我怎么这么了解你姐夫的心思罢?那是因为……”
“因为你高先生和我一样,除了忠诚,别无安身立命之长吧。”
豫让呷一口酒,悠然言道。
高赫一愣,旋即放声长笑:
“不错,不错,豫让,我果然没救错了你。”
他忽地敛住笑意:
“你我是一样的人,今日一见如故,交情却也只能到此为止。我这条左臂因你而断,那条右臂,却好歹还能挡你一刀,你最后的一刀。”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不过,照现在的情形,只怕用不着了。”
豫让神态自若,满斟一碗,高高举到高赫眼前:
“砍不着又如何?高先生,你说,千百载后,我们这两个忠诚之士,到底谁会被念叨得更多一点呢?”
孟籍是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等她醒来时,只见杯盘狼藉,酒何时散,弟弟和高赫何时离去,她都昏沉沉地不记得了。
不但如此,豫让,自己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
她愣了半晌,才惊惶地哭叫起来,一面踉跄着到处找寻。
人不见了,屋里榻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堆衣物,他所有的衣物,每一尺每一寸,都是孟籍日里夜里,一针一线地缝来。
最上面的一件褂子里,裹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自己男人满头的黑发。
榻边丢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褡裢,打开看时,金饼、金镒、铜布,光灿灿地滚了一地。
她呆呆地,久久地站在那里,浑忘了伤心哭泣。
她隐隐地感到,豫让再也不会,再也不能回到自己身边,回到这间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屋里来了。
“禀张先生,高先生昨晚暗访豫让,半夜方归,今日一早豫让忽然失踪,遍寻不知下落。”
张孟谈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高赫,我倒是有些小觑了他。”
“张先生,这事是否该奏明主公?”禀者问道。
“不必了,彼此同事,何须如此。”张孟谈一挥手:“你下去吧。”
目送禀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张孟谈轻喟一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奏明?我都知道的事,主公能不知道么?”
………【(六) 了结】………
启明星的微光冷冷地洒在淙淙汾水之上,冬天的第一场新雪,已把晋阳城内外周遭,裹上厚厚一重银装。WENxueMI。cOm
阿大缩着脖子,用袖子包了双手,哆哆嗦嗦地来回扫着桥上的积雪;离他不远,阿吉和阿益拖着个大竹筐,一面擤着鼻涕,一面把扫作一堆的雪铲进竹筐,拖到桥下,再倒进汾水里。
“赵家主公可真是的,大冷天,大清早,过的甚桥,祭的甚腊,便苦了我们这些桥边住户,觉也没得好睡地伺候着,唉。”
“呸,你这小子,就不会说句人话?赵家主公造这新桥,你我往来两岸,少绕十五里路,多少方便,让你我伺候伺候,咋了?”
“算了算了,算我嘴贱,大冷的天,真是的……对了,阿大哥,桥上那个冻死鬼怎生办?”
阿吉说着话,缩着冻僵的手指头,指了指俯卧桥栏一侧,被雪花覆盖了大半的一具僵尸。
阿大跳着脚,凑过去看了看,用扫帚轻轻捅了捅:
“这家伙一直趴在这里……我们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罢?”
阿益点点头:
“可不,瞧这死鬼那身破烂,八成是个要饭的,哥,咋办?”
阿大搓着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脚步铿锵,甲胄铿锵,赵家开路净街的甲士已开上桥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一缕缕炊烟,飘上了汾水两岸,闾左闾右的高矮屋檐。
“你们这几个家伙,这点积雪,怎么扫到现在?”为首的甲士看见阿大几个,皱眉道。
“禀大爷,这桥上有具僵尸,好像是个要饭的,”阿大哆嗦着,赶忙躬身招呼:“小的们胆小,不敢乱动,所以迟延。”
甲士瞥一眼死尸:“娘的,晦气,晦气,我说,你们三老呢,这事不都归三老管么?”
“回大爷,三老董公染了风寒,告假在家已经多日了。”
甲士听得身后车马喧哗声渐近,不免有些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你们去吧,这该死的死鬼倒在桥边,倒也挡不住主公车马,就先随他去好了。”
旌旗一簇,轻车一乘,张孟谈轻装软扮,飞驰而来,勒马停在桥上:
“谁在这儿管事?这个趴着的人怎么回事?”
为首甲士急忙过来见礼:
“禀张先生,这不过是个冻死的要饭穷鬼,倒在道边快两个时辰了,在下以为……”
张孟谈不再理他,微一纵身,轻轻巧巧跳下车来,缓缓走到伏尸身前,微笑道:
“豫让,不冷么?”
安车驷马,旌旗青盖,赵伯的车驾终于到了桥头。
赵无恤袍服佩剑,神态悠然,高赫托着条断臂,不疾不徐地跟着,对于在这桥上碰见豫让,他们似乎毫不意外。
但当他们看见豫让时,却诧异得仿佛一下子不相信自己眼睛一般。
这是豫让么?
他的头上秃顶无发,他的脸上布满疮疤,他的身上鹄衣百结,眼睛好像瞎了一只,手指脚趾,也好像掉了好几个。
高赫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释然,又似乎有些失望。
赵无恤不由地倒退几步,旋即失笑:
“豫让,你把自己作践成这般怪样,就为了今天这一遭么?你也不想想,这座桥昨天才落成,桥上怎会遗下僵尸?你啊,你这样子,让我到底是杀了你,还是再饶了你好?”
豫让一直盘腿坐在雪地上,微抬起脸,声音也已变得嘶哑而陌生:
“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本来我也没打算能杀了你。”
寒风渐止,可桥上每个人,听得此言,不由都是一凛。豫让神态自若,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我这么做,无非求个了结罢了。这些日子,我们彼此这样绷着,我倦了,我想你也倦了罢?”
赵无恤心念一动:
“其实我并不想杀你……”
“你想杀我。”豫让打断他:“只是不便杀我罢了;我也想杀你,却根本杀不了你。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才想到这个办法见你,寻一个了结,一个对你对我都好的了结。”
“了结?”赵无恤奇道:“怎么了结?”
豫让一笑:
“张先生,适才你从我身上,搜得什么兵器没有?”
张孟谈右手一举,赫然却是柄木剑,一柄桃木剑。
“你也看见了,这柄剑根本伤不了你,话说回来,就算我手执太阿、干将,又能奈你何?”
赵无恤点头:“你待怎样?”
“我只想用我的命,换你的锦袍一用,让我用这柄桃木剑,对你这个杀主仇敌的袍服砍上三剑,以雪先主公之怨,怎么样,划得来罢?”
赵无恤沉吟不答,张孟谈却冷笑道:
“你的命在我手里,锦袍却在主公身上,以无易有,豫让,你做得好梦!”
豫让正色道:
“豫让将死之人,何益之有?这件事终究对活人好处最大,张先生,素闻你智计过人,国士之姿,这件事上的见识,如何曾不如豫让这个废物?”
他转过脸来,又对赵无恤道:
“看见了么?太阳已经升起,汾水东西,百姓们也已经聚拢了。”
可不是么,初升的阳光,将两岸雪地上看热闹的百姓头顶,淡淡笼上一圈金色。
赵无恤沉吟良久,缓缓脱下锦袍,交给高赫。
高赫单臂托着锦袍,缓缓走到桥边,把锦袍搭在桥栏上,回过身来,对豫让点了点头。
豫让一跃而起,抄过桃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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