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奈何,他只好坐在家里,一面喝着闷酒,一面朦朦胧胧地盼着些什么,大概是再造周室的鲁侯,或者是什么成什么旅的什么康?自己也说不清,总之等着罢。
可没过几天就听东来的工匠们说,鲁侯居然被楚王给灭了,甚至近在巩城,天子至亲的东周公,闻得天子入秦,也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称号,改作芝麻绿豆般大小的东周君了。
于是阿吉号啕了三天三夜,和王城内外,每个还握着周天子债券的富商一样。
然后,他不哭了,整天就这样如丧考妣地坐着。
哭有什么用呢?八百年的天子,尚且保不住自己吃饭用的九个铜鼎,何况商贾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债务?
此刻那九个锈迹斑斑的铜家伙,便正被牛车拉着,前呼后拥地挤在洛水之阴,一支盔明甲亮,旗号鲜明的秦军队伍里。
“什么天子脚下,这穷地方,连船都找不着像样的。”带队的将军戎车早已过了河,自己却不得不拄剑站在对岸,正当暑时,烈日熏熏,一身累累赘赘的衣甲,让他觉得燥热烦闷,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河滩,看着正被百来条汉子“杭育杭育”往小船上搬的那几件沉甸甸的旧铜器:“这就是什么九鼎?他奶奶的,又锈又脏,费这劲搬去咸阳作甚!”
想虽如此想,可话到嘴边,却是另一番说法:
“孩儿们,这九个铜家伙可是难得的宝贝,加把劲儿,早到咸阳,本将军请大家喝酒!”
洛水两岸,河滩上,旗帜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欢呼。鼎不鼎的倒也罢了,这酒的好处,却是人人都差不多知道的。
“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於荐广牡,相予肆祀,……”
此起彼伏的欢呼哄笑声,忽地被一阵刺耳的歌声搅散,洛水两岸,带甲三千,一齐寻声望去。
却见一叶蚱蜢扁舟,乘风而来,一个鹤发独眼的老叟挺立船梢,一面抱棹奋臂,一面旁若无人地引吭高歌着。
“兀那老头,小心看着,莫撞了秦王的官船!”
几条装鼎官船上的水手一叠声惊呼起来:虽说轻重悬殊,但鼎重舟浅,水疾风轻,秦人素不善舟楫,倘被那蚱蜢舟猛地撞上,怕是多半要沉的。
“……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
老叟浑如不觉,歌声舟影,倏忽已在眼前,他身着的章服上,那洗得发白的斑鸠纹饰,仿佛真得生了双翼般,直扑进甲士们的眼帘。
“糟了……”
奔到岸边的将军只来得及喊出半嗓子,便听砰地一声,蚱蜢舟正撞在一条载了一只大鼎的官船腰际,官船笨拙地晃了几晃,铜鼎一歪,缓缓倾侧下去。
两岸带甲三千,刹那间看得呆了,竟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一股漩涡,冲天而起,旋又回旋着渐渐平息下来,几个浑身透湿的秦军水手,抱着底朝天的官船,心有余悸地喘息着,那鼎,那蚱蜢小舟,那小舟上独眼冠服的老叟,都已渺然不见了踪影。
“糟了,这鼎,这鼎……”
半晌,一个小校猛地回过神来,失声惊呼着。秦律至酷,他们当然不会不怕的。
“这、这人叫季全,是王城里的下士……”
一个小卒怯生生地嗫喏道,年初王师伐秦时,他本是天子中军里的一名徒兵。
那将军铁青着脸,背着手,一声不吭地望着汤汤逝水,和舟里岸边那剩下的八个铜鼎。半晌,他忽地大笑起来:
“他奶奶的,怕什么,不就个破铜器么?这什么天子我们也捉了,什么王城我们也毁了,少几斤破铜烂铁,当得甚大罪过?再说,不是还有八个么?”
众人听了都是一呆,旋即轰然:“着啊,还是将军见识不凡。”
“可不是咋的?这破鼎又脏又臭,稀罕么?咸阳城里有的是好铜好匠人,他奶奶的,咱们秦国不能造新的?”
“就是,我家秦王威震列国,他奶奶的,造它个十八鼎,不,三十六鼎,岂不更是过瘾!”
“……”
喧嚣杂乱之声,随着车马甲士和八鼎的远去,终于渐渐不闻,惟有一川洛水,淙淙奔流向北。
有人说那只沉入洛水的大鼎是豫州之鼎,也有人说不是,反正剩下的八鼎到了秦国,便被扔在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战利品中风吹日晒地继续长锈,最后终于下落不明,究竟真像如何,便只能是语焉不详,无从详究了。
周天子进了咸阳,不久便死了,也不知这个做了五十九年天子的末代周王,生前是否脸红过,反正他死后是得了个“赧王”的谥号,赧者,脸红也,于是真名其实叫做姬延的赧王,就无可奈何地在史册上一脸红就脸红了两千多年。
天子和鼎被秦人弄走后杵臼依旧打他的更,直到几年后,秦王派人拆了王城的城墙宫阙,把王城夷为一片平地,他一跺脚,吃掉最后两只母鸡,扔下妻儿老小,到不知什么国投军去了,有人说,他后来立功当官了,也有人说,他战死了,也不知哪个说法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阿吉的棺材铺和王城宫阙一起变成了一片瓦砾,他本人也和许多富商一起被迁到了关中,那笔数目不小的放贷自然也和八百年周天子一起烟消云散,再也寻不回分毫了。不过他后来却还是又发达了起来,虽然比起其他一些同样被徙的富人——比如一个叫做什么清的寡妇——来,似乎还颇有所不及,但也庶几乎算得家业中兴了。也难怪,六国纷争,无日不战,这棺材铺的生意,不好才怪呢。
一如既往的,也许只有伊阙山,和山中汤汤流出的洛水罢?据说直到很多年后,每逢夜半更深,孤身经过河阴的客人,耳里还常常隐约飘进断断续续、苍老凄凉的歌声:
“……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完)
附注:本文四章标题俱出自《诗经。颂》,“桓桓于征”语出《鲁颂。泮水》“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狄彼东南,烝烝皇皇,不吴不扬,不告于讻,在泮献功。”;“钟鼓喤喤”语出《周颂。执竞》“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埂蹈p︷Α保弧白裱被蕖庇锍觥吨芩獭c捎栊∽又病W谩贰办额逋跏Γ裱被蓿贝课跻樱怯么蠼椋伊苤F蹻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邦国是有”语出《鲁颂。閟宫》“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
………【(一)】………
早秋的晨光,透过脏呼呼的玻璃窗,柔柔地洒进五楼那间乱糟糟的卧室,洒在小郭的床上身上脸上。(看小说到顶点。。)
“七点,还早呢,今儿个是星期天么。”小郭揉着半睁的睡眼,瞅了瞅挂钟,又瞅了瞅对面小床上睡得香甜的儿子,揪着自己被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等歇儿起来,带环子下去喝豆腐脑好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皱眉闭眼,想好好做个回笼梦。
“砰砰!”
那道马口铁防盗门忽地鸣锣打镲般震响起来,和着一个老头儿的粗声大嗓:
“起来!起来了!看看,看看,你这七年爸爸,也不晓得怎么当的,乖乖,臭皮鞋几天没得擦了?”
听得这熟悉的动静儿,他条件反射般坐起来,一面眯着眼睛去摸外衣,一面晃晃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环子却忽地蹦下床,跳着笑着往门口跑:
“爷爷!爷爷!”
来的是老郭,小郭的爸爸,环子——大名其实是郭环——的爷爷。
老郭退休前是后湖公园管理处的干部,现在则是后湖仅存的三十二家、五十九口居民的居民组长。
其实小郭父子原也住在后湖里,后来,搬了。
小郭披上衣服,迷迷噔噔往外屋走,还没出门,一股熟悉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油条!”
他眉花眼笑,伸手摸向桌上的竹淘米箩。
“啪!”
一根竹拐杖头,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
“吃,吃,就晓得吃,你个没得出息的,家不像家,老子不像老子,让孙子吃!唉,也不晓得你妈当初怎么生的你。”老郭瞪着老花眼,气呼呼地把鸭舌帽惯在桌上:“喏,你吃这个带粢饭的。”
“爸……那个,昨儿个加班……”
小郭一手接过粢饭包油条,一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郭却依旧板着脸,拖着那根竹拐杖,在屋里来回巡视着:
“小子,不是当老子的讲你,人也老大,钱也不少,怎么家里头弄成猪窝样子?你妈死的也早,我也过得像你这样?你看看,你看看,连仙人球都种死了,真有你的啊!”
小郭一脸的尴尬,不敢则声,只是大口咬着粢饭油条。
环子笑嘻嘻地,一把搂住了爷爷的一条腿:
“爷爷爷爷,你也不要怪爸了,哪个不晓得,养花种树,养鱼打鱼,爷爷才是头子么!”
老郭的老花眼登时笑成两弯新月:
“乖孙子,哪个讲的?来,爷爷教你怎么伺候这盆墨菊,唉,这可是后湖里的名种呢。”
环子一面手脚伶俐地拿喷壶,递剪刀,一面数着花盆里的蚂蚁:
“当然是爸讲的了,爸还讲,这墨菊啊,哪块的都没得我们城里头的好呢,是不是啊爸?”
小郭顾不得咽下早点,赶忙呜里呜噜道:
“唔唔,唔唔,就是就是,就是就是。还有,你不晓得罢,城里头哪块的墨菊也不如我们后湖里头,后湖里头,就要算你家爷爷最能了。”
老郭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咧得更开了:
“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本事,你也晓得,湖里头风好,水好,土也好,不单是墨菊,种什么什么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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