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转过脸去,不住擦著泪水,老爷没有哭,只是抓著老五渐渐僵硬的手不肯松开。
车辚辚,马萧萧,山上就是洪山门了。
“忠哥,你们在山下稍候我要亲自送他们回家。”老爷松开手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也去。”太太低声说著,一边张罗著人夫车马。
太阳渐高又渐低,可老爷太太还没有回来。
山很高,林子很深,我们看不见洪山门的屋顶屋檐。
渐渐地连山色也模糊起来,我们决定上去看看。
洪山门就在眼前,可我们还是看不见它的屋顶屋檐。
屋顶塌了,屋檐也塌了,地上一片瓦砾。四周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这座高大的屋宇早已坍塌了几百年。
瓦砾全部搬开了,满眼的血肉模糊,人的,马的。
老爷和太太的身体却完整无损,脸色通红,神色宛然如生。
大家默默地肃立著,久久忘了哭泣。
侠客林近了,我已看见旗杆上,那血红的大旗。
我看见少爷张著双臂,远远跑了过来,以往这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温暖……
以往只要远远看见忠叔,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温暖。
可这次,我却陡地打了个寒战。
爹、娘,爹、娘?爹、娘!爹、娘……
爹娘出殡那天,江湖上的朋友们来了很多,他们不喝一口酒,不吃一口肉,却用一双双铁一般的手,硬声声地刨出一个墓**,又用一双双血淋淋的手,捧起泥土,一把又一把地堆上去,又堆上去。
我哭了,忠叔哭了,山上山下,一片哭声,回声绕耳,仿佛山林也在哭泣。
朋友们在坟前搭起一座木亭,既没有漆,也没有画。
削白的亭柱上刻著一副对联:
酒飨千山客,侠传八代名。
现在我是侠客林的主人了,虽然大家还是叫我少主人,叫我李少侠。
忠叔更疼我了,几乎一刻也不肯离开,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看了。
虽然疼我,但他督促我练功却比从前更严厉了。不但我,侠客林的大小事务他都要管,因为有他,大家私下里说,侠客林就像主人还在时一样。
但侠客林已经不一样了。
父母的江湖朋友们还是常来常往,但以前他们多是带著愁容空手而来,带著笑容和醉意满载而归;而现在他们好像很不好意思在这里吃喝,而且每次走进山门,都是马驮人挑,车载身扛,看见我时,总是一副关切同情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我从前总是在爹爹的脸上看到,当他在侠客林接待这些的时候。
现在我是侠客林的主人,我应该做些什麽才对。
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麽,因为我从小到大也没真正做过什麽。
我问忠叔,他不答话,只是红著眼圈,伸出大手,轻轻抚著我的肩膀。
………【第二回 天要下雨】………
老爷太太去了,但少爷还在,侠客林还在。WENxueMI。cOm
朋友们大哭一场纷纷散去了。很久很久以後,来侠客林的江湖朋友们仍忍不住要到坟前亭头,沥酒大哭一番。
朋友们还是常来常往,对於他们来说,侠客林早已成了一种信仰,一种寄托。他们每次来都不会空著手来,每次走都会红著眼圈走。
朋友就是朋友。
可是,侠客林应该是为朋友出力的地方,而不该变成让朋友出力的地方啊。我看的出,少爷为此很不开心。
於是我变得特别忙,连哭老爷太太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了。谁叫我是老爷最信任的人和兄弟?谁叫少爷总喊我一声“忠叔”?
侠客林门楼前没有长出野草,侠客林的名头依旧在江湖响亮,侠客林依然有好酒好肉招待朋友,朋友们告别後,自己的几十号人也不至於吃糠咽菜。侠客林大大小小的家人脸上,开始有了一些生气和笑容。
但侠客林似乎总是少了些什麽,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少爷很感激我,但似乎更加闷闷不乐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麽,可是……唉……
午後的太阳晒在县城的石板街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自打变故之後,很久没有时间陪少爷到处走走了,这本来是我们之间最经常的乐事,那时候,我的背还没有驼,而少爷的腿脚还站不直呢……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转过街角,摇摇晃晃地蹭了过来,他的衣服很新却穿得乱七八糟,他的脚步快而浮,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却闪烁不定。
“哪里走!”……
“哪里走!”
忠叔突然大喝一声,我不由地一震,转身望去,却见忠叔已一手扳住那个少年的肩胛,一手攥住少年的右手,高高举起。
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食指和中指几乎一般长短。
一般长短的两指间,一团温暖的绿光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街上的人纷纷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什麽。
我神色陡变,急忙向手里的剑看去。
剑鞘上镶嵌的五色宝石,最大的一颗已不翼而飞。
我愤怒地看著那个少年,他脸色早已吓得惨白,额头也渗出了汗水。
他的嘴角连茸毛还没长出,他还是个孩子。
我抢过宝石,神色已经缓和了一些。忠叔的手也稍稍松了松。
那个少年大口喘息了几下,突然笑了起来:
“我、我认识你,你是、你是侠客林的独苗,”他越说越兴奋,惨白的脸上居然有了几分红晕。
“我居然、我居然摘下了侠客林少主人剑上的宝石,你们、你们就算打死我,我、我小草上飞丁狗剩也出名了!”
“而且你们不敢、不敢杀我,你们是大、大侠,我不过是、是个小、小贼。”
他的脸色十足是个孩子,他的口气还带著一丝惊惶,可是他的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人群喧哗著,拥挤著,发出嘈杂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麽,我看见忠叔的脸色阴晴不定。
人群突地一分,公差们来了。
“忠叔,您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人群早已散了,我和忠叔还怔怔地站在那里。
忠叔踌躇了一下,把雨伞塞给了我:“腰背腿脚又酸又疼,看来弄不好要下雨,早些回来,别跑远了。”
下雨了。细雨朦朦。
这是什麽地方?
我从小生长在这里,除了跟娘看姥爷姥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这里,想必我以前一定来过。
但每次我身边都有很多人,他们认识路,我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
其实如果不下雨,我一定认识的,我一点也不笨。
但现在,四周都是雾蒙蒙的一片,山是这样,树是这样,路也是这样。
我没有看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
雨越下越大了,我撑开雨伞。
雨珠不住打在我的脸上背上,很快身上就半湿了:我很少自己打伞的。
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我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树梢後,露出一角屋檐。
屋前是杂草,屋顶也是杂草,看来这不过是座破庙。
雨倾盆而下,我没有别的选择,飞奔而去。
破庙前黑乎乎地,好像也有根旗杆;旗杆下,旗杆下……
一个浑身湿透的红衣少女,正无助地护著一辆小推车;虽然小车并不大,车上也不过只有几个木箱,但少女的身躯实在太纤小了,哪里遮蔽得住这铺天盖地的雨珠?
我不觉停住了脚步,伞也悄然落在雨地里,半晌,我抬起手背,使劲擦了擦模糊的双眼……
这该死的雨!
总也不停,总也不小,总也没有人路过……
蜜蜂!我可怜的蜜蜂……
我徒劳地用身体护住蜂箱,可这几乎是徒劳,暴雨没头没脑地打在我的身上,打在我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雨水灌满了我的耳朵,耳里轰轰一片,不知是风雨声,还是蜂群的哭声。
“啪!”
我听见什麽东西掉在水里的声音,我看见一双停住不动的腿。
“快!来帮帮我!”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那双脚猛地一震,飞快地近了,可也仅仅是近了而已。
“我、我怎麽帮?”良久良久,一个年轻小夥子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帮我把箱子搬进庙啊,你真是……”我几乎被气哭了:这个人,怎麽这麽笨!
他虽然笨,力气却不小。
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一个个蜂箱被他很快抱了进去,我只能跟在後面跑来跑去,嘴里大叫著“当心”。
不过他终於还是被破门槛拌了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庙门里。
蜂箱的一角重重砸在地上,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蜂群“轰轰嗡嗡”的喧声。
我抢过去,把蜂箱扶住放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笨手笨脚地爬起来,一脸都是羞愧和惊惶。
我这才发现,他原来长得不错,穿得也不错,身上还背著一把剑,剑也很不错。
他个子很高,眼睛很大,岁数也好像应该比我大上一点点。
可现在他似乎被我吓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抬了抬眼皮,想看我又不敢看。
我“噗哧”一声,不由地乐了:似乎是我应该谢谢人家的。
6个蜂箱整整齐齐码在破庙不漏雨的一角,我们抱著胳膊,靠在斑驳的木头柱子上,数著破屋檐上垂下的雨柱。
“我怎麽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到这里来赶花放蜂的,这里的花好,酿的蜜也会更香甜。”
“这箱子里就是蜜蜂?听说蜜蜂、蜜蜂会蛰人的……”他打了个寒噤,看了一眼他刚刚抱进来的6个蜂箱。
我笑了。
“蜂儿受了惊吓,现在不能取蜜了,不然可以让你尝尝,这里春天的山花,能酿出怎样的香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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