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院子一角,瑟缩着抱成一团的几个美貌少妇,那些,是自己丈夫这几年,在江南纳的小贞人,年长的不过十九,年幼的方满十五。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尔等本是外小(2)家好儿女,如今城破在即,尔等欲自求生,皆随自便好了。”
几个小贞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动足。
“如何,尔等尚不逃生,莫非想一同升天么?”慕王娘有些急了。
最年长的小贞人惨笑道:“阿姐勿要白相伊,世道乱成格样子,我伲逃生,当真逃得命勿?”
慕王娘无言,慢慢抬起脸,凝望着东天,那最后一日的太阳。
枪炮声、喊杀声、惨呼声更近了,乱兵们放起的劫火,已狰狞地跃上了老营对街,女儿墙高高的墙头。
“王兄,X个XX,又杀又抢的,真他龟孙的痛快!”
比王提着滴血的钢刀,一面走,一面眉飞色舞地嚷着。只两个时辰的功夫,他在城外买卖街被炮火化作青烟的财富,少了一多半的小老婆群,都已连本带利地捞了回来。
纳王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没吭声,康王却怨道:
“伍哥,如今你我反正了,做了大清官兵,这个王兄王弟,怕是不能再叫了,你该叫郜哥郜镇台才对么。”他扭脸看着纳王,不,郜镇台,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郜哥,你我弟兄杀了谭木匠,不开城门放官兵进来,只顾自家烧杀,日后李抚台会不会……”
火光里,郜永宽的脸色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老弟,你还是糊涂么,我们再怎地,终究逃不过一个贼名,如今不是程学启投诚的当儿了,这天国的气数,怕也差不多了,你我兄弟若不给自家安排安排,只怕……对了,周老弟,你那个洋兄弟……”
独眼龙周文嘉一直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们几人身后,听得郜永宽唤他,才恍然惊觉:
“小弟就去联络,就去联络。”
他一面嘟囔,一面踉踉跄跄地向葑门方向跑下去。
“大洲,你跟上他,”郜永宽喝道:“切记,务必请戈镇台常胜军进驻观前街,官兵进城,让城南把他们住,你我弟兄扎住城北,有洋兵做挡风墙,万事便好计较了。”
伍贵文望着周文嘉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独眼龙,屁大点儿胆子,人也不敢杀,财宝女人也不敢抢,还独眼龙,独眼王八差不多!”
汪安钧笑道:
“伍哥,前面便是蕃瓜弄老营,谭木匠的婆娘你抢得抢不得?”
伍贵文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口气却丝毫不软:
“如何抢不得?只不过那广西大脚蛮婆没得半些儿姿色,倒是谭木匠那几个小婆……”
“贼子哪里去!”
一个岳州口音铜钟般的怒喝,让原本满腔高兴的几个人猛地一惊,不约而同止住脚步,定睛看时,却见对面街心一簇黄巾老卒,拥着几只大皮桶,为首一人头缠绷带,右手拄拐,左手擎着根火把,正是水营老将许斌升。
“许侯,许大叔,您、您可也是三江两湖兄弟,犯不着、犯不着……”
“住口!”
许斌升须髯皆炸,双目直欲喷火:
“贼子啊,当年天兵过境,《颁行诏书》上东王、西王的话,你们全咽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清妖占我中华,坏我江山,是我汉人不世深仇,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当与鞑狗誓不两立,你们、你们……”
说到这里,他胸膛起伏,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一干乱兵听到这里,手里刀枪,不由纷纷垂下,许多人脸上,竟露出羞愧之色来。
郜永宽后退半步,短枪平举,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
“许叔,你老是尊长,小辈们不想不敬,不过你老该晓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辈劝你老还是让开,不然休怪洋枪无情。”
许斌升怒极反笑,声震屋瓦:
“不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敬祖宗,不敬天父,不敬天朝江山,对我一个老儿,还道得嘛子敬不敬的!”
他转身望着身后自己那几个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卒,老卒们早已各执刀枪,手挽手围作一圈,拥住了街心那几只大皮桶。
他点点头,扔掉木拐,双手高高举起火炬,纵横老泪,已湿透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官服的前襟:
“东王,东王,我许四木匠命苦,教我老而不死到今日,看这般乱臣贼子猖獗!”
**个老卒,不约而同,纵声高唱起来:
“英雄盖世出凡尘,天国人才萃聚均。拔地参天皆勇将,安邦定国尽忠臣。冲锋恐后常虞我,遇事争先讵让人?韬略久娴真……”
“《天情道理书》、《天情道理书》(3)……”乱兵们听得这再熟悉不过的东王诗句,刚刚举起的刀兵,又不由自主地垂下。
“轰~~~”
震耳欲聋的一声,人影,歌声,俱都灰飞烟灭。
“火!火!蕃瓜弄!蕃瓜弄!”
汪有为忽地指着左前方,失魂落魄地惊叫起来:蕃瓜弄方向的天空,已被熊熊火光染得一片血红。
“X个龟孙,这些该死的广西婆娘,金银,女人,统统还把他们的天父天兄了!”
伍贵文看一眼火光,恨恨骂道。
“父王、您、你们、你们怎能……”
郜胜镳单人独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神色声音里,半是震惊,半是愤怒。
“胜镳!你怎敢如此对我讲话!”郜永宽呵斥道。
汪花斑抢步上前,揽住郜胜镳的辔头:
“小殿下、不、小官人莫乱怪郜镇台,天国气数已尽,他带头反正,还不是为得你将来前程……”
“放手!”
郜胜镳扬手一鞭,抽在汪花斑揽辔的手背,汪花斑吃疼松手,郜胜镳一圈马,疾驰而去,倏忽不见了。
“小官人、小……”汪花斑捂着红肿的手背,正待要追,郜永宽冷冷道:
“由他去,他还能跑上天不成?花斑,有为,速叫弟兄们收队,带上细软家口,分屯城南要害,要快!”他看了看高高的日头,冷笑一声:“已是正午,该恭迎那帮官老爷进城了。”
“今朝如何有些不对啊,这枪声,好像城里厢响起的呢?”
胥门城上,渣天侯拎着个破竹梆子,有些不安地谛听着东面城里的动静。
“你莫要疑神疑鬼了,”馊天安扛着杆早打光了子弹的洋枪,在垛口间来回走着:“横竖这苏福省也快守不住了,迟早事情,你我弟兄,好生准备真忠报国到底,也就……”
他忽地噎住不言:蕃瓜弄方向,几百老弱残兵,匆匆地开来,眨眼功夫,已到了城门下。
两人不顾连日饥饿疲乏,一骨碌跑下城去,冲到为首主将吴习玖马前,正待请安具禀,吴习玖一摆手:
“莫絮叨了,速令兄弟们列队。”
“诸位兄弟,慕王升天,郜永宽等贼子造反,今日便是我苏福省最后一日了!”
吴习玖此言甫出,列队城前的几百健儿,不约而同地迸出一阵怒吼:
“大胆贼子!”
“我等与他们拼了,为慕王千岁报仇!”
吴习玖一摆手:
“慕王殿下遗命,众兄弟齐赴常州郡,助护王千岁守城,真忠报国到底。只是反贼残妖洋鬼,处处猖獗,若无人断后,大队怕是走不脱,众兄弟可有愿与本主将死于此城上者?”
城前几百健儿,身后几百老弱,齐刷刷的声音:
“我等皆愿死战于此门下!”
吴习玖点头道:
“如此方不愧天国好男儿,既是众兄弟都愿,本主将只得点将……”
他话音未落,便听城上一声断喝:
“哪个讲尔在此殿后的?”
那人纵身跃下城来,正是忠庆朝将吉四:
“本朝将受命协守苏福省,驻防此门,便死,也须死在城里,吴大人,尔速率众兄弟胜守常郡。”
吴习玖嗔目道:“吉大人,就嗣钧铺排尔听本主将将令,尔怎敢抗令不遵?”
吉四也怒道:“尔是主将,本朝将须还是上司官,怎地,尔尚敢硬争不成?”
吴习玖一把扶住吉四肩头:“老兄不必争了,大家真忠报国到底,也不争这迟早一日。”他回身牵过战马,把丝缰塞在吉四手心:“毛驴儿经不得战阵,听不得枪炮声,小弟守此城头,用它不着了。”
苏州城西,灵岩。
千把人的队伍无声而迅速地走着,身后的苏州城内,枪炮声,喊杀声,惨呼声,一阵紧似一阵。
山道的一侧,歪歪扭扭搭了两个窝棚,窝棚里空无一人,苞谷皮,萝卜须,烧剩的柴禾,丢的一地狼藉。
张丞相独自一人,坐在窝棚外,一棵高大的桑葚树下,开天义的大黄旗倚在一边,有气无力地招展着。
“张丞相,开天义何在?”
吉四催马走近,厉声喝问。
“走了,他们都走了,脱了号衣,剪了头发……”
“这般没胆色的贼子!”吉四恨恨骂道:“张弟,尔很好,算尔对的住天父天兄纲常,尔随队同往常郡镇守罢。”
张丞相拄着大旗,淡淡地笑了笑:
“天国江山已如此了,尚能退何处去?小弟自九岁做牌尾,随父兄自平南家中往今天团营,这天福天禄也享得够了,一族壮丁四十余口,连年打仗升天,如今便余得小弟一个,今日死于此岭上,此旗下,便是真草对天国江山到底,尚复何憾?”
胥门城上,硝烟又一次散开,太平天国的黄旗,犹在城楼上顽强地招展着。
“清妖、洋鬼、反贼,里里外外,一齐来扑这小小胥门,X个龟孙,老大的面子。”
馊天安放下手里的砖块,抹一把满面的硝烟血汗,轻轻骂了一句。
“馊天安,尔是三江两湖人?”
吴习玖靠在城垛边,用撕下的一角官袍,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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