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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指出的是,这部小说虽然是历史背景,我本人又是太平天国史爱好者,但小说毕竟不是历史论文,这里虚构的情节和人物是不少的,如按照史实,吴习玖是从绍兴而非太仓退守,他本人应该是独眼龙而非谭绍光部将;八叛将刺杀慕王系在慕王府会议厅而非城头(虽然李鸿章奏折说在城头),杀降时八人皆当场死亡,周文嘉并非突围后自杀;慕王的小妾、周文嘉的妻子照理也该称王娘,不该、至少不太合适称贞人,玉带桥也早就被程学启抢占,等等等等,当然,这些,都是为了情节的需要。
当然虚构还是建立在史实的基础上的,如玉带桥虽先陷,忠王的轮船却的确毁了其三节桥洞而出苏州;如吉四的许多情节是虚构,但吉四其人、其部众的困苦窘迫离心离德,和那封怪异禀帖,却是实在的历史真实;再如馊天安、彀天燕、渣天侯等可笑的爵名人物虽都是杜撰,但天国后期爵位滥觞,《来文底簿》里记载了很多连读音都搞不清楚的爵号,甚至有“叁零捌天安黄”、“壹肆陆柒天福邹”、“壹肆陆玖天豫龙有田”这样的封号,书中的描述,多少可以反映这样一段历史现实。至于蚕花和其家人的几段话,以及书尾乡民们的几段话,也同样间接反映了清军之暴,和天国政局之盛衰、民心之得失。
在万里之外的非洲从事创作,好处是能抽得出时间,能静得下心来,坏处是条件恶劣,资料匮乏,由于对这篇小说的分量估计不足,我在写这篇东西同时,交叉进行《天国志之天王本纪》这篇估计长达十万字的文言史传的创作,这也让我这些日子,过得分外地紧张和吃力,好在现在血城告一段落,而本纪也已进入尾声,终于可以稍稍喘息一下了。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将两部书对照了看,也许会多一些心得和感想,亦未可知呢。
最后,要感谢一直关注这篇东西创作的朋友们,我于小说界素无瓜葛,因此关注它的多是些历史同好,希望大家在阅读时,尽量树立起“在看小说,听故事”的理念(天王本纪则只能当作历史读物看待,无可推诿了),以免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特别感谢万世德兄,为了满足他再次在我小说跑龙套(上次是《紫袍》里让他请了一回病假)的小小愿望,又不至于让其他朋友读了如读同人,看着看着便噗哧一乐,我特意让一个本就打算出场的洋人有时间限制地用了一下万世德的名字,反正本来出于情节需要,就必须给他安一个中文名字,金艺兄说得对,叫什么不是叫呢?只要记住这是一个书中人物,就足够了。
由于一口气写下来,原文和注释出现一些错漏,蒙马羽兄、金艺兄、墨色花老师等不吝指出,我答以完篇后修改,现在如约改了,请大家以改后的文字为准,并希望朋友们继续指出文中问题,以便我不断修改、完善。
陶短房11月3日夜西非马里巴马科
………【(一)】………
清晨的朔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城上城下的人们,都不由裹紧了身上的衣衫。WEnXUeMi。CoM
一面画着面目狰狞的青狼脑袋的血红大纛,在城楼边的高竿上扑簌簌地招展着,旗杆下的城垣间,三五个羊裘窄袖、囊弓悬刀的胡卒,一面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面不时扫视着城下,扫视着自己脚下那些衣衫褴褛,正为了一衣一食而奔忙在严寒里的汉人百姓们。
“三哥,你注意了没有?这城上的胡儿又少了很多,连那个狼脑袋旗子,也从俩脑袋的换成一个的了。”
城外关厢,路边的一间破粥铺里,老板刘四一面不住张望着不远处的城头,一面往自己的主顾,打铁郑三的碗里,舀着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的薄粥。
“这你还不懂,你看……”
郑三正用冻得发青的双手,拼命揉着破头巾下早已僵硬开裂的耳朵,听得刘四问他,一拍大腿,正待搭腔,却听马蹄声骤,十几匹胡骑从城里横冲直撞,疾驰而来,路边推车的一老一少躲避不急,被撞了个稀里哗啦。
“他奶奶的,没长眼睛么,该死的一钱汉!”为首的队长勒住马,操着生硬的汉语不住咒骂着。
老者笼着破烂宽大、又被马镫扯开一道大口子的袍袖,冷冷地看着马上的胡卒,少者一面拾掇着翻倒的江州车子,一面不住陪着笑脸:
“都督,都督,对不住,对不住,我们爷们俩这也是赶着去城里送科派,这才……”
那队长神色略缓,俯首打量了一下马前的两个汉人,忽地笑了: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李保正啊,拉倒拉倒……这老头儿,莫不是你的老子,那个出了名的老李裁缝?”
小李保正扶好车子,舒出袍袖,替老者掸着身上的浮土:
“都督好眼力,正是家父,正是家父。”
队长用鞭梢挑起老李裁缝那补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幅巾,仔细看着那些针脚细密的摞摞补丁:
“啧啧,孩儿们,你们别说,这老头儿缝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喂,我说老头儿,我家百户大人早就派人和你说了,让你给大军缝制军服,万户大人特别恩典,凡是给大军支应差事的汉人铺户,一概三十税一,怎么样,你倒是放个屁啊?”
老李裁缝用他那冻得红彤彤的鼻子,使劲哼了一声,不答话。
那队长倒也没发作,嘻嘻笑着,右手挥起,在风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
“怪不得大汗、国相们总说汉家人心眼多难缠呢,不识抬举,也随得你,好教你们先知道,大军征战,军需缺乏,大汗传下号令,自明年开春起,汉人农户十税七,商铺买卖八税一,一户不交,全保抄家灭门,我们弟兄正是出城四乡宣示去的,你们看着办罢,孩儿们,走着!”
胡骑呼哨着倏忽远去,只留下一街喧天风尘,和风尘里瑟缩着的一老一少。
“呸,让我老李裁缝去做胡服,做梦!”
老李裁缝朝扬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右手死死按住被撕破的宽袍大袖,仿佛唯恐本已千疮百孔的袍袖被这朔风扯烂吹走似的。
“李爷爷,您老消消气,消消气,”刘四郑三一齐抢出粥铺,一左一右,扶住了老爷子瘦弱的身躯:“别跟那些吃羊肉的家伙一般见识,进棚坐会儿,喝碗薄粥,好歹挡挡寒气。”
“爹爹,您……”
小李保正看了自己爹爹一眼,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
“我进城去了,去得晚了,那些胡人发作起来,乡亲们又该多吃好多苦头。”
老李裁缝是这方圆百里,最出名的裁缝,不知是哪一年了,有个从京城贬官路过的大才子看见他精工缝制的祭孔冠服,啧啧赞叹,说即使京城、东都,也很难再看见如此纯粹的汉家衣冠呢。
“礼失求诸野,礼失求诸野,圣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这么多年了,城里的许多老人,都还记得那大才子骑着瘦驴,在破败荒凉的成贤街上一面往来得意狂奔,一面醺醺醉呼不止的样子,还一字不差地记得他所呼的这段话,虽然没一个人知道,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大才子临行,还写了几句龙飞凤舞的诗在文庙穿堂的西壁上,可惜,别说诗句、西壁,就是整条成贤街,也早在胡儿破城的洗劫中,化作了一片血腥,一地瓦砾。
诗句没了,但老李裁缝的口碑却更响了,因为他宁肯交十税一的重税,也决不肯改做胡人的羊裘窄袖,仍然一板一眼地缝着那宽袍大袖的汉家衣冠。
“李爷爷,您别怪小侄我多嘴啊,您也是……本来农家十税六,铺户十税一,已经过不下去了,现在又加税,这日子,唉!”
刘四小心地靠在煮粥的灶边,生怕贪暖和靠得太近,被炉火灼了身上这仅有的一身旧袍子:
“对了,三哥,你刚才还没说完呢,那城中胡兵……”
郑三双手笼在袍袖里,把嘴凑在粥碗上,稀遛遛地喝了大半碗粥,这才抬起头,用袍袖抹抹嘴边:
“你真不知道?胡人乘寒大举东征,汉兵败退,这往东一千五百里都成了他们的地盘,加上这帮家伙,整天嚷嚷什么‘一个胡人勇士,就当得十条汉狗’,自然也懒得在这小城里屯扎太多的人马了。”
刘四脸色惨白,再不开言,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
老李裁缝双手端着粥碗,凝望着街上稀稀落落的人群,忽地叹了口气:
“唉,又多了几个穿羊皮的汉人!”
这下连郑三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
“李爷爷,我和我家兄弟的两件旧翻新的袍子,您老……”
老李裁缝推开空粥碗,慢慢站起身来:
“过了晌午来我家取。”
“这,爷爷,您知道,最近世道差,我们那铁匠铺也……这样罢,我们哥儿俩帮您把剪刀都打磨打磨,保管跟新的一样好使。”
老李裁缝摆了摆手,佝偻着身子,步入棚外的凛冽寒风里。
“这老爷子!穿羊皮,穿羊皮也是没法子啊,这世道,还有几个汉人,能扯得起布,做得起新袍子了?”
空无一个客人的粥铺里,刘四一面拖着脏呼呼的破袍袖,用同样脏呼呼的抹布,擦着更加脏呼呼的板桌,一面望着老李裁缝远去的方向苦笑道。
太阳已不知不觉地高了,淡淡的阳光洒在路人的脸上和褴褛衣衫上,可被照耀到的每一个人依旧在寒风里瑟缩着,浑没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哪怕一丝的暖意来。
………【(二)】………
“胡儿来了后,这头场雪,也到的一年早似一年了,唉。WenXueMi。com”
老李裁缝立在自家破土屋门口,目送着笼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