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金!”熊有方怒喝一声:“你晓得个球!这许丞相当年的威风,你晓得么?当年他跺跺脚,这大江上下两千里都兴风作浪,人家求你我些盐食,是瞧得上老子,圣库里头,还得多少盐食?”
“还、还有三十四斛。”
“快,写个挥条(13),小麻,你拿着你何哥挥条去库里领个十斛,给水营弟兄们送去!”
熊小麻的身影已渐渐隐没在苇丛里,何得金倚在木城上,一脸的不快。
“老弟,莫要这样子么!你须晓得,水营这几条又小又破的八桨船,上不得阵仗,当不得风浪,可往来南北两岸,钻苇子,过浅滩,往咱天京城里搬运粮草盐硝,哪一趟,不搭上几十条兄弟性命?没得人家水营,天京城里几万弟兄,怕是饿都饿死了。”
何得金摇摇头,苍白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些:
“这妖船如此猖狂,咱们见天钻苇子,过浅滩,做耗子当乌龟,这江山,到底……”
他忽地住口,不敢再说下去。春雨淅淅沥沥地飘着,迷朦着他的双眼。
他抬起破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朝江上望去,却见烟雨朦胧之际,拖罟船、红单船、妖旗妖帆,也渐渐地望不分明了。
注释:
1、太平天国壬戌十二年,即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
2、九袱洲:即今南京与浦口间长江上的八卦洲,一说系当年江心、八卦两洲间的大块洲地,现已被江水淹没;
3、招衣:太平军称号衣为招衣;
4、天义:太平天国后期于王下设六等爵,义、安、福、燕、豫、侯,义爵爵位仅次于王,实际地位在王及天将、朝将、神将等下,和主将大体相当,侯爵则因滥封而贬职,有些甚至从事管厨房、喂马等工作;
5、庚申年,太平天国庚申十年,清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
6、顾王,吴如孝,太平天国名将,曾为洋商会计,早岁入上帝会,金田起义封师帅,至天京后派守镇江,历任殿左一指挥、殿左五检点,戊午八年后转战江北一带,后封顾天义前军主将,晋忠良朝将,壬戌十一年封顾王,后入天京助守,甲子十四年天王去世后,封东方主帅,城破时犹统兵死战不已,后下落不明;
7、残妖:太平军对清兵的蔑称;
8、听使:就是跟班;
9、云中雪:太平军称长刀为云中雪,短刀为顺子,过云中雪就是斩首;
10、红粉圆码:太平军称火药为红粉,称炮弹为圆码;
11、承宣:早期为诸王属官,后期则诸王、将和地位较高的义、安爵等都设承宣,爵位通常低于主官两级至三级;
12、太平天国以耶稣为天兄,在定都天京后即下令不许民间私称长兄为大哥,犯禁者斩首不留;
13、挥条:太平军称收条、借条、通行证、凭证之类为挥条或挥子。
………【(二)】………
烟雨朦胧的大江上,拖罟船、红单船,清军水师的旌旗蓬帆,已渐渐地望不分明了。wENxuEmI。cOM
“这些妖崽子,嘿嘿,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们天朝水营的船厂,不在中关,不在下关,却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九袱洲芦苇荡里罢!”
船工老根带着个苇圈儿,不紧不慢地从苇丛里探出头来,吁了口气,拎起铁锤,又开始乒乒乓乓地拾掇面前那条两丈来长、三尺来宽,还没来得及上船底的八桨船来。
“水营,船厂,我呸!”一个膀大腰圆的车轴汉子举着沾满腻子的蒲扇大手,没好气道:“这水营整天就晓得钻芦苇趟沙洲,船厂就会整这比洗脚盆大不许多的玩意儿,躲躲躲,光靠天父天兄,这满江的妖船妖炮就自己化成灰了去?”
“泥鳅!”老根喝道:“莫乱讲,你叔听到,又该伤心了。”
泥鳅的脸色更难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精壮的小伙子开始很烦别人当面提起他那个官卑职小、名声却似乎很响亮的叔叔许丞相,就像他很烦别人叫他“泥鳅”这个和自己的身板块头十分不协调的小名一样:
“嘛子乱讲!便当面,我也一样要讲……”
“兔崽子,你要讲老子嘛子?”
许丞相熟悉的大嗓门忽地在身后响起,泥鳅一激灵,不由闭了嘴,低头只顾腻着船帮的缝隙。
许丞相四十出头的人,中等身材,左腿略有些跛,一身旧红袍湿漉漉的,沾满了泥点子,他扫视一下四周,瞪了侄儿一眼,转头问道:
“老根,让你寻酸天义大人借盐食,咋个样子了?”
“托天父天兄的福,熊大人一下便送了十斛来,到底是乡里乡亲的!”老根堆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来:“丞相,此番自江北往朝中搬粮,一路稳当么?”
“嗯,还好,”许丞相道:“粮都送进仪凤门(1)了,坏了三条船,兄弟们都没事。”嘴上说着还好,可他紫黝黝的脸上,两道浓眉却紧紧拧作了一团。
“哼,什么还好,”泥鳅砰地一掌拍在船帮上:“主将无能,累死三军,你一个人窝囊也罢了,凭什么让兄弟们跟着窝囊!”
“你这兔崽子!”许丞相一张紫脸登时涨得通红:“你英雄,你好汉,你当着水营的家,舍得让弟兄们驾着八桨船,抬着双抬炮(2),去和清妖的拖罟、红单(3),西洋大炮搏命么?”
“你还有脸说!”泥鳅梗起了脖子:“丁巳七年九月,湖口小姑山,若非你这个水营统领不中用,千余号战船,五千多弟兄,让那个妖头彭玉麟(4)一把火烧个干净,我天朝,我水营,能让清妖欺负得这般辛苦么?”
“你、你……”许丞相胸口起伏,嘴角不住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丞相,”一个黄袄参护(5)从埂上匆匆跑来:“贡王千岁(6)请您过营议事。”
许丞相又狠狠瞪了侄儿一眼,整整身上的旧红袍,快步往贡王大营方向走去。
“你这愣小子,唉,让我怎么说你!”
许丞相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在苇丛后已不见了半点踪影,老根这才撂下铁锤,埋怨道:“连贡王千岁调你叔他老人家回话,也要用上个请字,你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姑山,小姑山的事情能全怨你叔么?咱们水营那会儿千百号船不假,可那都是些民船,七长八短的,弟兄们又都是打鱼撑船的出身,没打过大仗,你那会儿就在先锋船上,又不是不知道这茬!”
泥鳅神色虽仍不愉,声音却低了许多:
“根叔,不是小侄乱怪好人,那桩事情就算全怪不得他,可从丁巳年到如今也五年了,我们水营的天地越转越小,如今倒好,万里长江,剩得不足十里,连龙江船厂(7)都混没了,妖崽子们见天飞船架炮,耀武扬威,天京城也让妖营妖船给围上了,您说,您说我这心里,能不、能不……”
“唉,”老根幽幽叹了口气:“你当你叔想么?你们许家,在湖南老家那是出了名的造船世家,这拖罟、长龙、快蟹、三板(8),嘛子没得造过?可你叔千辛百苦自上游偷买来造船的好木料,都叫天京城里各家千岁一张挥条调去修了王府,天京周遭,只得泡桐、雪松,成不得大材,浸不得江水,你叫你叔嘛子办法?”
泥鳅的声音更低了,神色也渐渐有些不自然:“这个,根叔,您不是不晓得,酸天义熊大人和小侄同一天入的圣营,当初都在我叔船上当圣兵,如今人家上岸五年,已做得天义,高过我叔六级,我叔自个儿不长进也罢,累得我们这些手下也升不得官,这心里头儿……”
“娃崽啊,都嘛子时候了,还官不官的,你啊,让叔我怎生骂你才好……”根叔越说越低,越说越慢,悠悠语声,很快湮没在铁锤斧凿的乒乓声,和春风里,雨打芦苇的沙沙声里了。
贡王梁凤超的王府——其实不过是个画了些龙凤的茅草顶木板屋,几处破洞用黄布遮挡着——就座落在九袱洲深处,一个长满桐蒿的高阜上。
贡王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白净的脸上,稀疏长了几根黄胡子,见许丞相挑帘进来,正欲长跪行礼,急忙抢步扶住:
“莫多礼,莫多礼,地上都是水。”
他扶着许丞相在废船板打成的板凳上坐定,方才正色道:
“适才接得朝旨,水营,船厂,皆不必存了,管下兄弟,统由酸天义熊有方铺排调用。”
许丞相猛地立起身来,紫脸一下子黑了大半:
“千岁,卑职无能,破不得阵,可咱水营、咱水营……劳烦千岁转奏朝中,千错万错,错在卑职一人,乞将卑职抵罪,留下天朝水营这一点油香根罢!”
贡王神色黯然,抚着许丞相的肩头,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叹道:
“本藩曾做过江南水师天军主将,如何舍得裁这水营?只是尔知道否?尔过江方一日,担子、乌衣,俱已胜守(9),大江以北,天国已无寸土,以后这粮,怕也没得运了。”
他顿了顿,又道:
“此番合队,尔便不必随过去了,算来尔也是水营老将,这许多年,天福天禄,少尔一份,天王府看门的董三木瓜儿,也封了梦王(10),尔便无功也有劳,待本藩修书一封,保奏尔入朝……”
“千岁,”许丞相打断贡王的话,语调已恢复了平静:“无需如此,小卑职舍不得管下兄弟,也舍不得这大江。”
贡王望着许丞相乞求的目光,和饱经风霜的紫膛脸,再不多言,只重重点了点头。
许丞相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在苇丛后已不见了半点踪影,贡王伫立在高阜上,一双眼睛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浸湿了。
“轰!轰!”
耳畔忽地几声炸响,洲上水鸟,扑簌簌惊起一片,也不知是雷声,还是江南江北,那没完没了的炮声。
注释:
1、仪凤门:天京(南京)城内城门十三,北面临江,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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