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老实大惊:
“老、老爷,我冤,我冤哪!”
“你冤老爷不更冤?快绑上!”练总嗔道:“此番拿住发逆,算你小子走运,若拿不到,老爷也不能白出钱出力,只好把你小子割了舌头送官,就算是长毛窝主——愣着做啥,还不给老爷我追?”
练丁们的呐喊声杂着柴老实的哀号声,很快湮没在江风江涛声里。
“许老四,此番连累你了,”熊有方歉然道:“你速走,速走!”
许老四连连跺着脚:
“你们哪、你们要打来便打来,要退走便退走,何苦这样偷鸡摸狗地跑了来?你们这下子可把小老儿我给害惨了!”
他话锋一转,瞠目道:“叫我走?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嘛子办,走得了就走,走不了就拼呗!”泥鳅哼了一声。
“走?拼?码头已去不得,官兵、团练,那许多人枪,你们两个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子?再说,你们身上,还背着几万条性命,死不得啊!”
熊有方和泥鳅都低下头,不再言语。许老四急了,一把一个,拽住两人衣袖:
“愣什么愣?还不跟小老儿走?”
“崖下这去处叫做望渔津,原是江上捕夜渔避官家渔税的苦哈哈们泊船的浅滩,如今江上风声紧,渔船都归大渡了,可这采石沿江五十里,除了码头大渡,便只有这里下得水。二位都是老船客,好水性,下江这点水路,好歹漂得过罢?”
许老四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地望着崖上和四周,见没什么动静,顿了一顿又道:“这条乱石小路是小老儿打柴采药摸出来的,没第二个人知道,你们下了水就赶紧游得远远的,没事莫再回来祸害人了!”
熊有方使劲拍了拍许老四佝偻的腰背:“许老四,你宽草,我们天兵若再来,必是带了几百号战船打回来。”
“不好了!”
走在最前面的泥鳅忽地跑了回来,一脸的气急败坏:
“熊哥,你来看!”
望渔津,嶙峋山崖边伸出的一片浅滩上,新搭出一抹凉棚,棚外或坐或躺着八、九个标兵,凉棚顶上,有气没力地耷拉着一面红旗,红地,白字:
官办船厘。
许老四脸色登时煞白,口中不住叫苦:
“该天杀的官兵,啥时候在这兔子都不来的地儿添了个厘卡!”
熊有方看了泥鳅一眼,点了点头:
“泥鳅,此番用得上你我弟兄的大刀了。”
泥鳅会意一笑:
“熊哥,留神着采石干,老四,你歇着,看爷们诛妖!”
两人呼啸一声,齐刷刷拔刀跃起,几个兔起鹞落,已扑到凉棚边,刀光过处,登时砍翻了两个。
“长毛!”
标兵们惊呼着跃起散开,但旋即便发觉对方不过两人,胆气稍壮,摸刀捻枪,又重新围拢上来。
“当我者死!”
熊有方和泥鳅如两头出山猛虎,两口钢刀旋舞如飞,连连惨呼声中,标兵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
“砰!”
一声枪响,熊有方魁伟的身躯猛地晃了一晃,旋即又怒吼着扑了上去,转瞬间,那个放枪的营弁,和剩下的两三个标兵,都被两人的钢刀,劈倒在凉棚外的血泊之中。
“熊哥、熊老爷,你没事罢?”
许老四从山脚奔出,和泥鳅一起扶住了熊有方。
枪声的余音,犹在江面山崖间回响着。
熊有方拄刀挺立着,胸口血糊糊的一大片,嘴角却挂着笑意:
“这妖崽子,惶急之下,没装子药(2),否则老熊早升天见天父去了。”
两人都吁了口气。熊有方放开刀柄,伸手解下染血革囊,小心地系到泥鳅身上:
“兄弟,你快下水,带着这采石干,顺江直游进天京去。”
泥鳅一惊:
“熊哥,嘛子这样子讲,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便了。”
熊有方怒道:
“糊涂话!我如今中了枪,下不得水,如何拖累你?”
“熊哥……”
熊有方真急了:
“你再磨蹭,须误了天国江山社稷!”
泥鳅一咬牙:
“熊哥,天父看顾!”
“许老四,你速走罢,莫陪我白送了性命。”
见泥鳅已游得远了,熊有方转脸看着许老四道。
许老四苦笑一声:
“小老儿不想死呢,可是晚了。”
他伸手一指,顺指望去,团练的旗帜缨枪,已在不远处的山石尖跳跃。
熊有方扫视一眼周围,见凉棚里堆了几桶火药,捂着胸口的伤处,慢慢走了过去:
“许老四,有火镰没得?”
许老四黑着脸,寻了根干柴,哆哆嗦嗦地点起根火把来:
“也罢,也罢,小老儿这把年纪,没亲没故的,活也活得够了,熊老爷,听你们王爷讲道理(3),你们活着坐小天堂,死后便上大天堂,永远享福,永远威风,如何,让小老儿也沾些光罢?”
熊有方朗声长笑,宽阔的脸膛被火把照耀着,显得一片明亮:
“好老四,来来来,你我同登天堂享福!”
许老四跨前一步,又停住了,把火把递给熊有方,伸手捋下金钏,放在凉棚口的地上:
“欠柴老实的采石干钱还没给呢,都上大天堂了,好歹不能辱没了天国的颜面。”
“轰!”
当惊魂未定的练丁们战战兢兢地蹭到夷作一片白地的凉棚边,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禀老爷,棚外俱是官兵的骸骨,棚内死了两人,都炸得烂了,连脑袋也找不着。”
练总嘟囔着咒骂了几句,忽见不远处金光灿灿,见是个金钏,赶忙奔去捡起,揣进怀里:
“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也罢,这回总算没干赔本买卖,来人哪,把那小子放开罢!我说柴老实,你想明白了,长毛就是两个人,是也不是?”
“那个、是!是!”
柴老实嗫喏着呆立在原地,不住揉着被绑得酸麻的胳膊。
“你咋地还不滚?”练总不耐烦了:“留你条性命就算本老爷格外开恩,咋了,你还想领赏不成?”
夕阳下的江水,默默地向东流去。
泥鳅头也不会地奋力划着水,他的眼睛湿润着,也不知是血水,江水,还是夺眶的泪水。
注释:
1、反草:太平天国术语,草就是心,反草就是变心;
2、子药:老式火枪装填的弹丸铁砂之类;
3、讲道理:太平军有定时择地讲道理的制度,多是利用宗教语言鼓励军民的信心。
………【(八)】………
天京城内,见王府大殿。WenXueMi。com
几天的功夫,见王似乎又长高长胖了一些,或者,是跪在地上的泥鳅,和立在两厢的仆射(1)听使们又瘦了些的缘故罢。
他的心情似乎不算很好,虽然那梦寐以求的两大包采石干,此刻正摊放在他面前的案子上:
“这真便是那采石干?尔莫欺本藩年幼,不信天父眼针针(2)……”
“禀千岁,”不待泥鳅开口,一个仆射躬身插嘴道:“这的的确确是采石干无疑。”
“放肆!”见王怒道:“本藩让尔开口了么?尔见识多,还是本藩见识多?本藩尚不认识,尔如何便认识了?”
“小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那仆射登时脸色惨白,急忙俯伏在地,连连磕头不已:“千岁智慧乃是天排定,烛照万里,算无遗策,小卑职自然望尘莫及,不过、不过小卑职乃是采石本乡本土长成,癸好三年入的圣营,那个、那个……”
见王见他磕头磕得滑稽,不禁“噗哧”一乐,旋即板起脸来,又白了他一眼:
“算了算了,有何要紧,便如此着忙——喂喂,本藩尚未问尔,那阶下跪着的,尔是何人啊?”
泥鳅一身透湿,尚未全干,跪在阶下多时,衣衫粘在肌肤上,浑身甚是不自在,闻得见王问他,急忙禀道:
“禀千岁千千岁,小卑职姓许,诨名唤作泥鳅。”
“此名字好,此名字好,”见王脸色更愉,竟一下子蹦到宝座上:“泥鳅,算尔真心扶王顾主,本藩奏明天王,必定……”
他忽见那装采石干的革囊犹在脚边放着,便又是一皱眉:
“又脏又破的,没来由污了本藩殿角!”
说毕,一纵身跳下宝座,稳稳站定,左腿如青松傲雪,右脚若流星赶月,便听砰得一声,将那破革囊一脚踢得直飞出殿外,身形步法,煞是潇洒矫健。
“千岁!”
泥鳅一声惊呼,顾不得礼节体面,一骨碌滚过去,抱起革囊,转身又跪伏在阶前。
见王本待发作,见泥鳅滚得狼狈,却又忍不住乐了:
“泥鳅,尔这般好耍么?”
泥鳅跪在那里,紧紧抱住革囊,夺眶而出的泪珠,不住滴落在革囊上:
“千岁,您知道么,这革囊虽破,却还沾着酸天义熊大人的血水!您、您……”
见王见他激动,脸上也登时肃然:
“哦哦,哦哦,如此便是本藩的不是了,本藩的不是了,泥鳅,我说泥鳅,你莫哭莫哭,听本藩说,升天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尔且下去,便在本府食饭,头更时有洋船送洋兄弟偷过洲上,尔可搭船同去,无需辛苦泅水了。”
两个听使搀扶着已站不稳的泥鳅走出殿门,见王吁了口气,一**坐回宝座:
“都散了散了罢,莫误了本藩玩耍。”
他拈起块采石干,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又吐出来:
“也便稀松平常么,枉本藩一番折腾了。”
他忽地瞥见那适才插话的仆射仍呆呆立在原地,不禁笑道:
“尔还不去,莫非想偷闻本藩采石干的香气?”
仆射慌忙又跪下:
“千岁恕罪,小卑职这便不闻,这便不闻。”
见王啪地一声,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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